原来舒氏一族的老家地界今年入夏后连月暴雨不休,连日倾盆大雨冲垮了数处河堤, 洪水漫过良田村镇, 房屋坍塌、良田尽毁,数万百姓沦为流离失所的灾民。
朝廷体恤灾情,下拨了赈粮、银两与救灾物资, 可下发到地方府衙时, 却被当地知府中饱私囊,克扣侵吞了大半,只拿出一些发霉掺沙的糙米, 敷衍应付着灾民。
知府还找当地的士绅大户数次捐粮捐钱,大家本就是祖祖辈辈居住此地的人,自然想要接济困苦乡邻,因此捐赠了不少东西。可这些民间捐助,同样卡在府城关口,几经转手,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寥寥无几。
即使现在洪水退去了,从天灾艰难活下来的人,又因人祸死了不少,缺衣少食的灾民无路可走,饿殍遍地,甚至有不少病死、饿死之人无人收敛,尸首暴露在荒郊野地,情形惨不忍睹。
舒家也有不少相熟之人落难,小叔看得于心不忍,暗暗救济也是杯水车薪,对贪得无厌的知府愈发深痛欲绝。
知府自认天高皇帝远,又有京城朝中的靠山撑腰,还有幕僚出计帮忙遮掩,平日里在地方也常作威作福。
可这次他做得太过分了,郭县去年才上任的陈县令本就不喜他的作风,这次更是忍无可忍,派人秘密到府衙寻找知府罪行的证据。
陈县令暗中联系上了府衙的一位严管事,打算偷偷抄录贪墨账目的当晚,意外陡然发生。
知府手下的心腹捕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,对陈县令起了疑心,带人暗中四处盘查,严加防范。
那管事险些被堵在街巷之中,还是靠着县令派来接应的护卫拼死掩护,才带着大半搜集好的账页侥幸脱身。
可这样一来,陈县令也暴露了,被知府强加罪名拘押起来了,严管事只能带着证据往外逃。
路过舒家附近,严管事知道舒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和善人,还出了个姑奶奶嫁到了皇家,因此在追兵将至时,伤重的他选择藏进了舒家。
严管事秘密见了舒小叔,在得了舒小叔的保证之后,将证据交给了他。
舒小叔不敢耽搁,一面派亲信秘密出城,快马先行赶去京城,将证据送出去,一面让府医救治严管家,尽量留住他的性命。
舒父彼时奉命外放边关任职,路途遥远音讯难通;舒若菡的长兄也不在京城,留在京城的二弟现在还只是个品级较低的小官,人微言轻,别说弹劾贪腐的知府,就连递上一纸陈情文书,都未必能送到御前。
小叔反复斟酌利弊,万般无奈之下,拜托到了身在雍亲王府的舒若菡身上,想请她寻机会将证据转交到雍亲王手中,将地方灾情、官员贪墨的实情据实相告,盼望王爷能设法出面,为数万苦不堪言的灾民寻一条生路。
舒若菡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,指尖攥得纸张起了褶皱,眉宇间笼上一层深重的忧虑。
此事绝非小事,牵扯地方实权官员,背后还盘根错节连着朝中派系,稍有不慎,不仅会给四爷平添朝堂上的麻烦,也救不了家乡百姓。
但这事肯定不能置之不理,她一想到信中描写的流离饿殍的惨状,就恨不得立即把那些贪官污吏都绳之以法。
舒若菡思考良久,才缓缓收拢心神,将密信仔细收好,才招人进来,沉声吩咐道:“派人去前院盯着,等王爷一回府,便请他过来,我有要事要同他细说。”
暮色渐沉,王府前院的灯笼次第亮起,晕开一片温润的红光。
四爷处理完当日户部积压的公务,带着淡淡的灰尘气息刚回到府中,就被请到了后院。
见四爷进门,舒若菡福身行礼,面上没有往日柔和松弛的笑意,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郁色。
四爷一眼便察觉出异样,抬手扶了她一把,语气放缓:“出什么事了,急急请我过来,瞧你心绪不宁,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琉璃轻手轻脚地送来早已备好的热茶与清爽的消夜点心后,悄然退出门外守着,屋里只剩下舒若菡和四爷了。
舒若菡斟酌片刻,等琉璃出去把门关好,才走到他身侧落座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帕,语气沉重又诚恳:“并非府中琐事,而是妾身娘家那边,出了一桩天大的难事,思虑再三,决定拜托王爷帮忙主持公道,四爷您请看。”
她拿出信封,将今日收到的信都拿出来给四爷看了。
她没有绕弯子,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,说到朝廷赈灾粮款被知府尽数克扣、乡绅捐助也雁过拔毛,灾民挨饿染病、尸抛荒野时,声音微微发涩。
“县令都被抓了,那管事和我小叔也是无路可走,才冒着风险派人送来密信,托妾身恳请王爷,能否帮一帮家乡数万灾民。”
说到这,舒若菡微微垂首,姿态恭谨,坦诚地讲明了顾虑:
“妾身知晓,地方知府盘踞多年,背后牵连着朝中的人脉,眼下朝堂局势微妙,王爷一直低调行事,贸然插手地方贪腐案,易落人口实,被政敌攻讦。
若是王爷不好直接出面,或可让其他官员把证据递上,只要让皇上和朝廷诸公看到这切实的证据,想必会引起大家重视的,只要派去彻查的官员公正,知府应该就逃不了,灾民也能获救了。”
四爷看完信,听完舒若菡的话后,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,许久没有出声。
他目光深邃,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各种利害以及处理方式。
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神色忐忑的舒若菡,声音沉稳:“不必如此束手束脚,这事办好了也是一件大好事,于公于私都有益处。
朝廷发下赈灾钱粮,本就是为了救生民于水火,地方官胆大妄为,克扣救命粮,本就国法难容。现在又有了难得的证据,可以直接去治那知府的罪,只是还需要摸查出其背后的人脉,不能莽撞行事。”
舒若菡想起取证遇到阻碍,心又提了起来:“对方既然有所防备,会不会再也拿不到完整证据?若是打草惊蛇,反而让对方销毁所有痕迹,那可如何是好?”
四爷摩挲着手中的密卷,神色冷静,并无慌乱:“对方已经开始警觉,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。至少眼下他们还不知道我盯上了这件案子,皇上也即将知道此事。
我依旧按兵不动,照常去户部当差,装作对地方灾情漠不关心的模样,先麻痹视线。
我会悄悄禀明皇上,亲自将证据呈递到皇上面前,父皇素来体恤百姓疾苦,最恨官员贪墨害民,如今见到实证,自然会派人彻查,有皇上安排人彻查,什么魑魅魍魉都藏不了。”
舒若菡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,皱着的眉头松开:“还是王爷思虑周全,我就怕给四爷添麻烦了。”
四爷看她神色舒展不少,语气柔和了些许:“你心地仁善,不忍百姓受苦,这份心意难得。我身为皇子和臣子,本就该为君分忧、为民做主。
而且此事若是办成,既能解救一方灾民,也能借机清理掉一处盘踞地方的蛀虫,也是我的一项功绩,并不是添麻烦,不必忧心。
你弟弟那边我派人秘密回话,这事我也会处理好的,你在府中安心等我的消息吧。”
舒若菡心中满是感激,起身郑重福了一礼:“妾身替家乡万千百姓,谢过王爷。”
四爷起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扫去了屋内凝重的气氛:“分内之事,不必多礼。天色不早了,你今天忧心劳神的,也早些歇息。”
一夜无话,第二日天刚亮,胤禛便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幕僚,在前院书房闭门商议了半个多时辰才出门上朝。
四爷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,借向皇上递交其他文书的契机,避开众人耳目,将一叠整理得条理分明的证物,悄悄呈到了御案之上。
康熙翻看一页页证词与账册,脸色逐渐铁青。
他本就痛心灾民流离失所,得知赈灾救命钱被地方官员层层盘剥、害死无数百姓,当即龙颜大怒。
震怒过后,他当场派钦差大臣暗中星夜前往灾区,到当地查看具体情况,尽快调拨新的物资救济灾民,同时彻查所有牵连人员。
这边王府之内,舒若菡依旧如常照看弘昱与料理事务,没在他人面前露出半分焦灼,只有夜深人静之时,才会默默牵挂远方的消息。
转眼十余日过去,朝中那边渐渐传来了细碎的风声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7章 同去
养心殿内, 窗扇虽开着,时而有微风吹过,但吹不散殿中凝滞沉郁的气息。
御案之上, 厚厚一叠密报展开, 纸页上字字凛冽, 清晰罗列着数位官员结党营私、贪墨赈灾粮款、压榨百姓的桩桩罪证,朝堂中平日看着安分守己的臣子, 背后竟干着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皇上指尖捏住纸面, 指节泛白,面容覆了一层彻骨的寒意,眉眼间的天威震怒翻涌,整张脸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里封冻的寒冰, 压得殿内候着的内侍屏息敛气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