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月色真好,皎洁圆满,清光漫遍。方才街市灯火连绵,人声笑语满巷,让人觉得人间鲜活、热闹美好;但如今于这小亭间,四下清净,与明月晚风相伴,又是另一番安然恬淡的动人风味。”
四爷目光也望向天边圆月,颔首:“是极,两种景致各有动人之处,都值得欣赏。”
舒若菡望着满天繁星点点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从前:“方才逛街买花灯和当年好像啊。不知四爷还记得吗?当年我们第一次一起过中秋,是在草原上,吃过宴席后,我们也一起逛了市集,也一起看了花灯。”
晚风卷着细碎桂香拂过二人肩头,他侧首看向身边人,伸手握住舒若菡搭在石栏上的手,指腹微微摩挲她微凉的手背,然后目光才重新投向夜空。
“怎么会不记得?”他的声音仿佛浸在如水月色里,“那年随圣驾巡幸塞外,草原秋夜开阔无边,不像这里四下都是亭台楼阁,放眼尽是无垠青草,风吹过来全是牧草的气息,市集花灯大多不比京城精致,却也别具趣味。
彼时你刚入府不久,得了一盏花灯就高兴得不行,一路欢喜,回营帐后还想挂在床头,日后年年我都送你花灯,怎么样,我没失信吧?”
舒若菡眉眼弯起:“四爷当然没失信,每年的花灯我都很喜欢,今年的我也很喜欢,今年我们一起来到我的家乡,走我小时候走过的路,虽然很多物是人非,但也很有意义,令人难忘。”
舒若菡靠在他肩头,抬眼望着漫天错落繁星,轻声道:“谢谢四爷。”
四爷顺势抬手揽住她的肩,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身侧,目光缱绻:“得你一路相伴,是我该谢谢你。此番你体恤灾民、开设义诊、安置百姓,连日奔波操劳,实在辛苦。”
“四爷此言折煞我也,能略尽绵薄之力,是我的福气。真正扛下重压、彻查贪官、定下以工代赈、分田抚恤诸般法子的是四爷你们,没有你们,百姓就没有今日的安宁。你们这些时日的夙兴夜寐,外人可能不知道,但我都看在眼里,我多次想劝你早点休息,都不好开口。”
他望着无边清辉,缓缓道:“只盼天下吏治如今日月光般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,我愿躬身务实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也不为过。”
舒若菡能看到身侧之人眼中的坚定和真挚,清冷的月光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,为他镀上一层清光。
舒若菡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亲了一下。
四爷怔住,缓缓转头看她。
对上他的目光,舒若菡回神,慌张地看向四周,对上下人们匆匆移开的目光,瞬间脸颊爆红。
“我,我是看你脸上有灰尘,给你吹吹,我,我去给你打水。”话音未落,她转身就跑了。
四爷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,失笑,出声提醒道:“小心脚下,慢点走。”
嗯,夜色不早了,该回去安寝了。
舒若菡尴尬不已,吩咐人给他准备好水后,自己先躲进内室洗漱了。
待洗漱完出来,舒若菡已经调整好了,如往常一般安坐在梳妆镜前通发,待四爷进来,便放下梳子起身:“可是洗漱好了?”
四爷面色如常地走近:“嗯,我洗漱好了,倒是你,怎么洗的,脸上还有灰尘。”
“有吗?”舒若菡下意识触了触自己的脸,刚想转头照照镜子,对上他的眼神,突然明白了,羞恼道:“少骗人,刚刚我还在照镜子呢,脸上一点灰都没有。”
“确实有。”四爷语气笃定地道,伸手抚上她的侧脸,将她的脸微微抬高,然后不等她再辩驳,俯身稳稳覆上她的唇。
半晌,他才微微放开她,她浑身发软靠着他的胸膛喘气,胸口起伏不定,勉强平复气息后,闷声抱怨:“不是说脸上有灰吗?怎么到嘴那去了?”
四爷嘴角微勾,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:“嗯,方才一时失察,弄错地方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温热的薄唇又落了下来,细细吻过她泛红的脸颊、小巧的下巴,一路蜿蜒至纤细白皙的脖颈……
她浑身轻颤,攥住身前衣襟,细碎地呜咽:“什么呀,衣服下面哪里会有灰……”
*
翌日,亦天朗气清,四爷陪着舒若菡去她外祖家宅邸拜望舅舅,祭拜外祖。
秋日天光温软,不似盛夏炽烈,一缕柔光透过疏疏枝叶,筛落在青石板长巷之上。
青石板路被经年风雨磨得温润平整,缝隙间生着细碎的青苔,两侧墙头垂落着几枝泛黄的秋叶,偶尔有邻家院中的桂香随风漫出,清甜绵长。
舒若菡的舅舅家在更远一些的地方,在这次洪灾中没太受影响,不像小叔家那边有不少房屋都被毁了,所以周遭的景致和十多年前的还有些相像。
舒若菡目光缓缓扫过,眉眼间染着浅浅的怀恋。
“四爷,你看。”舒若菡忽然目露惊喜,抬手指向巷尾一处古朴的老槐树,语气柔软又怀念,“那棵槐树居然还在呢,它得有百年岁数了。”
四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老槐树苍劲虬曲,枝干舒展,历经岁月风霜依旧枝繁叶茂,静默伫立在巷陌尽头。
“我小时候最爱来这里,春日落满一树白花,风吹落满身槐雪,我常和表姐妹蹲在树下捡花瓣,攒起来晒干做香。夏日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,整条巷子都浸在阴凉里,我总爱搬个小凳在这里纳凉,或者和小伙伴们在树下玩游戏。”
“这边倒是清闲安宁。”
“是啊。”舒若菡轻轻点头,年少往事仿佛重现眼前,“晨起听巷中鸡鸣犬吠,午后读书绣花,傍晚于门前和伙伴嬉戏,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听邻里闲话家常。”
“前面拐弯处,从前有个小面摊,摊主夫妇和善热忱,做的面也很筋道好吃,我很喜欢他家的面,若来这边住,早上常常不吃家里的早膳,而是出来这里买一碗热汤面。一碗热面下肚,浑身都是暖的。
那边还有个杂货小摊,摆着各式糖人、小泥偶,也是我小时候最欢喜的去处……”
四爷静静听着,不曾打断,他未曾参与她的年少岁月,但如今听她一一细数,仿佛也看到了小姑娘当年的模样——天真烂漫、活泼可爱,在这烟火小巷里肆意长大。
不知不觉行至巷中段,一处干净雅致的小院映入眼帘,木门古朴,院外竹篱疏朗,正是舒若菡舅舅家居所。
舅舅家早就得知他们今日来访,门前仆妇远远望见二人车马,连忙一路小跑入内通传。
舅舅携家眷快步迎到大门处,恭敬上前行礼。
一行人入了院门,院内打理得干干净净,阶前摆着几盆盛放的秋菊,清风送来淡淡花香。
舅舅引着二人去往正中厅堂,早有仆婢提前清扫擦拭,案上摆上新沏的清茶,盛着桂花糕、蜜渍山楂、酥饼几样精致茶点。
落座之后,舅母一边给舒若菡添茶,一边细细打量她,絮絮问起日常起居、身体健康、孩儿琐事,心疼她一路吃苦受累。舅舅则陪四爷闲话,说起乡间秋收、地方民生。
一番寒暄叙旧过后,众人携着备好的香烛、果品与纸钱,移步去往郊外祖坟。舒若菡来舅舅这边,要做的最重要的事,便是来祭拜她的郭罗玛法和郭罗玛嬷。
当年舒若菡离乡,二老还健在,可一别十余年,如今已阴阳相隔了,当年离别,竟已是最后一面了。
舒若菡和外祖家特别亲,儿时常在这边住,郭罗玛法和郭罗玛嬷都很疼爱她,她也很爱他们。
如今来到他们的坟前,舒若菡忍不住泪流满面。
舒若菡铺开素色拜垫,将供品一一摆放妥当,然后跪于墓前。
两座青石墓碑并排而立,正是她郭罗玛法与郭罗玛嬷合葬之所。碑前草木修剪整齐,是有人时常前来打理的缘故。
可她没为他们打理过一次,她心口骤然发酸:“孩儿不孝,这么久才来看二老……”
往昔细碎温暖的画面一股脑涌上心头,愧疚层层叠叠堵在喉间,温热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砸在身前青草上,她肩头克制不住地颤动。
舅母见她哭得肝肠寸断,连忙取出绢帕替她拭去脸颊泪水,然后握住她的手,温声宽慰道:“好孩子,莫要太过伤心。你郭罗玛法与郭罗玛嬷在世时,最盼的便是你平安顺遂。只要你过得好,两位老人家泉下有知,定会满心宽慰,断舍不得看你如此落泪伤神。”
舒若菡哽咽着开口,泪水不断浸湿手中素帕:“舅母,我好想念他们。从前我年少未能好好孝敬二老,如今却已再也没有侍奉二老的机会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5章 离开
舅母伸手覆在她后背, 缓缓摩挲着安抚她颤抖的脊背,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劝解道:“生老病死乃是天命, 二老走的时候十分安详。他们从未怪你不能常伴身侧, 反倒常记挂着你在京城是否舒心。今日你能专程前来上香祭拜, 二老见到你过得好好的,便满心宽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