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舅亦劝道：“是啊, 与其沉溺悲痛, 不如多和你郭罗玛法、郭罗玛嬷说说你这些年的光景琐事，让他们安心。他们很关心你，你过得好，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了。”
舒若菡含泪点头, 微微吸了吸酸涩的鼻尖，哑声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说罢，她抬手拭尽面上残泪, 接过纸钱、纸扎供品，细细铺展，缓缓投入火中。
星火灼灼，青烟袅袅盘旋升空,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, 声音哽咽又轻软，慢慢絮絮地念叨了起来：
“郭罗玛法，郭罗玛嬷, 今日菡儿回来看你们了, 你们看见了吗？”
“年少承蒙二老万般疼爱，可匆匆岁月，我陪在你们身侧的时日太少, 真是愧对二老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切都好，你们不必挂念。府中安稳，弘昱也康健乖巧，读书习礼，今年他已经学到……”
“还有大哥和二弟也过得很好，他们……”
她一句句说着这些年的家常琐事，将心底积压多年的思念与牵挂，尽数诉与长眠地下的亲人听。
火光跳跃，映着她泛红的眉眼。秋风轻拂坟前衰草，簌簌作响，似是故人静静聆听。
良久，所有纸钱、纸扎等尽数燃尽，余火慢慢熄落，只剩一地温热灰烬。
舒若菡与舅舅等人一同端正身形，对着两座墓碑恭恭敬敬三叩首。
礼毕，琉璃上前，伸手小心搀扶舒若菡起身。舒若菡跪了许久，双腿有些发麻和酸软，刚一站起，身子便不受控地踉跄了一下。
好在身侧一道沉稳身影及时靠近，四爷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她另一侧臂膀，将她稳住。
他垂眸望着眼底泛红、面色微白的女子，语声低沉中带着温和：“小心些。莫要太过伤怀，身子要紧。”
舒若菡压下翻涌的酸涩，轻轻颔首。
青山静默，袅袅青烟缓缓升腾，消散在秋风里。
待祭拜完毕，众人乘车回去，路过一条小河，琉璃想起什么，和仍沉浸在悲伤中的舒若菡道：“主子你看，这河眼不眼熟？”
舒若菡抬头望去，河水清浅，水流潺潺，岸边遍布细软青草。
“是眼熟，从前郭罗玛法最爱来此处垂钓。他闲来无事便带人拎着鱼竿来此处，一待便是大半日，我年少时也常跟着他来河边玩。”
她眸光悠远，忆起旧事，眉眼间漾起浅淡笑意：“当初我年纪尚小，坐不住，时常扯着他的衣袖或鱼竿捣乱，惊扰水中游鱼，郭罗玛法也不恼我，反倒分我一根细竹竿，教我学着抛线、看鱼浮。”
四爷望着水面漾开的层层波纹，“我记得，从前你同我说过这事，还说你钓鱼比他厉害，他钓不上来还哄了你的鱼去。”
舒若菡莞尔一笑，心底漫开一阵温热。时隔多年，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往事，她只随口提过一次，他竟还记得。
“我还以为这般琐碎闲话，四爷早就忘了。”她轻声叹道。
“我没忘。”四爷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虽然你郭罗玛法不在了，但你若还想钓鱼，我可陪你一起钓。”
舒若菡微怔，随即眼底漾起碎光：“好。”
河水缓缓流淌，芦苇沙沙作响，舒若菡靠在四爷肩头，望着眼前熟悉的河道与远山，心中怅然与暖意交织。
祭拜完回来没多久，舒若菡和四爷就要告辞离开了，舅舅见她有些累了，便不再多留。
舅母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土产：晒干的菌菇、自家酿的桂花蜜、还有亲手缝制的一些鞋袜和孩童衣物，尽数打包好要让二人带回去。
“都是家里寻常东西，不值当什么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这些山货是家里人从山上收来的，干净滋养，回去炖些汤补补身子。这些鞋袜布匹的布料都很柔和，是这些日子我知道你来了之后，估摸着你和孩子的尺寸缝的，你拿回去看看合不合适……”
舒若菡望着满满几大包物件，想起儿时郭罗玛嬷也是这般，总把各类吃食衣物塞满她的包袱，一时心头滚烫，紧紧握着舅母的手，又红了眼眶。
舅母像哄孩子一样笑着哄她：“傻丫头，哭什么？你难得回乡一趟，我们得以相见，这是大喜事。我们也都过得好好的，平平安安的便是好事了，别总是哭了啊，该高兴才是。”
舒若菡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泪光却愈发模糊了视线，她拭了拭眼角，终于绽开一丝含泪的笑：“我明白的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忍不住抱住舅母，“这些心意，我定会好好珍惜的，谢谢舅舅和舅母。”
舒若菡上了马车后，撩开车帘探头回望，舅舅舅母一路送至巷口，再三叮嘱路上慢点，目送车马走远，直至一点也看不见，方才依依不舍、频频回头地归家。
*
又用一日确认好差事交接妥当，府衙卷宗、田产文书、养济院安置条令等尽数移交新任知府，当晚四爷设简单饯别宴席，与众官员告别，翌日一早，四爷和舒若菡等人便启程回京了。
舒若菡已提前说好，让亲人们没必要一大早赶过来送别，前两日已辞别过了，四爷也没让官员们相送，他不喜客套拉扯，也不喜张扬招摇，只打算简简单单地离开。
天刚蒙蒙亮，晨雾尚笼罩整座府城，一行人便收拾好出发。轻简队伍静静驶出府衙大门，顺着官道往城门行去。
城门口往来人流络绎不绝，赶集农户、往来商贩等排着长队等候查验。车队缓缓停下，排队出城。
一名挑着菜担的农户路过，目光一扫，突然盯住一位骑马守在马车旁的侍卫，眼神骤然亮了几分。
前几日王爷和娘娘下乡探望他们村，便是这名侍卫奉主子吩咐，专程去集市采买大肉送到村长家中的，农户对他印象极深，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这位侍卫随行在马车旁，那马车里定然便是善心的王爷和娘娘了！农户当即挑着肩头沉甸甸的菜筐走上前。
护卫没认出农户，虽看着他不像坏人，但护卫还是尽职地上前拦住他道：“干什么？进城走那边。”
农户连忙道：“我不是坏人，我是前几天王爷和娘娘去过的那个村子的农户呀，当时我们还一起吃饭来着，你不认得我了？”
农户放下菜筐，取出自家栽种的脆嫩青菜与新摘瓜果，往侍卫手里塞：“当初王爷和娘娘吃的菜就有大半是我家种的，贵人们都夸好吃呢，这会碰巧遇上了，我给你们送点，王爷和娘娘要想吃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确实有些眼熟，脸色好了很多，不过还是拒绝道：“不用了，你拿回去吧，你进城卖菜是吧？拿去卖吧。”
“一点菜，乡下自家种的，不值什么价钱，还请收下吧！当初吃了王爷那么贵的肉和米，送这点菜算什么。而且若不是王爷和娘娘，我们这片百姓如今还在水深火热里熬着呢。”
侍卫摆手不肯收下，几番拉扯实在拗不过老农一片赤诚，见他都快要跪下了，只得拉住他低声相告：“老丈盛情我们心领了，只是今日我们王爷要动身回京了，车马装了不少行李，不便再携带这些东西了，而且路上也不方便做菜，这些东西您还是带回集市售卖吧，万万不可再送了。”
“什么？王爷和娘娘今日就要走了？”农户闻言骤然惊呼，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，满脸错愕和不舍。
两人的拉扯本就吸引了周遭不少百姓的关注，听得这话，大家瞬间炸开了锅，纷纷围了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？王爷和娘娘要走了？是回京城的意思吗？”
“是吧？但怎么之前都没听说过？这么大的事，之前怎么没消息传出来？”
“我认得那个护卫，是娘娘身边的人，这马车里是不是娘娘和王爷啊？”
“啊？他们在排队出城门了，是真的要走了吗？”
消息飞快在人群里传开，你传我、我告他，不多时，听到传言的百姓纷纷放下手头活计，成群结队朝城门赶来。
有田间耕作来不及换衣的农人，有带着孩童的妇人，还有养济院里受过接济的人们，人人自发赶过来送行。
有人捧着自家蒸好的粗粮点心，有人提着装着鸡蛋菜蔬的竹篮，有人捧着鲜果，层层叠叠围过来，此起彼伏地道着不舍和感激。
马车勉强出了城门，不堵着城门影响其他人通行，但也只能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，众护卫手里都被强行塞了不少东西。
四爷和舒若菡下车，望着路边密密麻麻的来送行的百姓，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，连一向沉稳的四爷也忍不住被震撼得红了眼眶，郑重地朝诸位百姓作揖：“能得百姓如此爱戴，此生无悔矣。”
舒若菡和四爷等人再三安抚百姓，劝众人不必远送，安心归家度日，但百姓仍伫立在官道两侧不肯散去。
最后还是城门口机灵的守卫去通知了府衙，府衙派人来好声好气地拦着，才没让百姓们跟着队伍走出数里地，只是含泪目送马车远去，久久不肯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