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一次机缘巧合,她被分到梨香院伺候。
梨香院,芝兰再熟悉不过,阿娘以前就在梨香院伺候。曾经里头住的是马姨娘和四姑娘。
现在马姨娘逃离,院里只剩四姑娘了。
阿娘只是个奴才,奴才的命不值钱。
芝兰原以为,阿娘死后,除了自己这个女儿,没人会记得她。
意料之外,四姑娘竟会记得。
她很多次看见,窦姀常常站在阿娘溺亡的井边出神。
芝兰前十五年都在家里,没做过丫鬟伺候别人。
起初在扶风院,一点小错,她就会被湘姑娘的大丫鬟打骂。被打多了,芝兰不仅长记性学聪明,还渐渐懂得,这些都是为奴当婢该受的。
不过芝兰不在意这些。
旁人骂她还是罚她,都不会牵起太大波动。因为她心中只有一件要紧事——就是查明阿娘的死,绝不让逼死阿娘的人好过。
来到梨香院,芝兰也做好了小心伺候,日复一日被人打骂的日子。
但她没有想到,梨香院与扶风院不同。姀姑娘避世不喜欢争吵,人柔心善,待下人都很好。
后来,芝兰逐渐确定,窦平彰就是逼死阿娘的凶手。
她试过好几种法子谋害大爷的性命,包括趁着年关,庖房人手大忙时,在他的膳食里下毒......
可是她的法子没成功。
不仅没有毒死窦平彰,还阴差阳错毒死了他的猫。
在梨香院的那几年,后来芝兰回想,继阿娘死后,那是难得幸福安然的几年——
姑娘是顶好的。
苗婆子虽然唠叨,却很照顾人。
还有春莺,虽然偶尔急性...却是真拿她当妹妹看。
原先芝兰还不曾有这样真切的感觉。
直到一个夜里,春莺临走前,突然塞来两只青花镯子、一支宝相花金钗,一块素银老旧的长命锁。
芝兰和春莺同住,知道长命锁是春莺爹娘留给她的。春莺还说,“越是咱们这样,越是该争气往上爬,不让一辈子都苦。你这胆小怕事的模样,跟我妹妹太像了!我走之后,你要学会胆大锋锐,别的丫鬟骂你,你也骂回去!这样她们才会怕了,才不敢仗着你好性,欺压你......”
春莺走了。
没过几年,姑娘也离开窦家。
姑娘离家之前,也跟芝兰嘱咐过同样的话。
芝兰知道,她们当然是为她好。可是很多事,她就是学不会。
或许她太爱阿娘,一心只想复仇,这些于她而言都不重要。
后来,她就被昌叔分去祠堂做洒扫。
曾经阿娘离世时,芝兰就尝过孑然一身,漂泊于世的滋味。
她以为,这种滋味她此后都不会再尝。
没想到却在窦姀离开,整个梨香院分散时,她又尝到了。
这时的滋味更不好受。
因为她把她们,都当做家人了。
起初,芝兰的确是为窦平彰的事,才留在窦家做丫鬟。
她是个冷性子,以为这辈子谁也走不进心里。但在梨香院待的这几年,大家一块在烂漫春光中撷花,夏夜捕蝉,仲秋赏菊酿酒,寒冬围炉烤橘......岁月开始变得悠然漫长,就这样走入了她的心。
可是姑娘离开,这一切也都散了。
在祠堂的日子,起初并不好过。
因为她是新来的,免不了被人刁难,分去更累更苦的活。有时候一个人,还要干三人的份儿。
昌叔得了姑娘的嘱咐,偶尔会来照看她。
这些人也只有昌叔在时,才不敢造次。
不过旁人再怎么欺负,芝兰也不在意。只有不太过分,日子还能下去,她都会忍气吞声。
因为她活下去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杀了窦平彰,给阿娘偿命。
原先她在梨香院,还有机会能接近窦平彰。
可现在来了偏远的祠堂,又该如何报仇呢?
正当芝兰琢磨苦思之际。
比她更早找上门的,是窦平彰。
那是个寒冷的雪夜,芝兰打扫完毕,提着扫帚从祠堂出来。
她干了一日的活,太累,手也冻紫了。
芝兰今夜想早些休息,刚走到后院,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推——
她猝不及防,整个人摔到雪地上。
胳膊疼,膝盖也疼。
芝兰吃痛,蹒跚着回身,却看见祠堂的丫鬟红杜叉着腰,目光睥睨。
红杜身旁,还有两个小姐妹。
这两个丫鬟,素日都不喜欢芝兰。
芝兰也不懂,明明从未得罪过,她们却常在背后骂她狐媚,红颜薄命,再怎么也是爬床婢的命。
其一人看见芝兰摔跤,指着她,捂嘴吃吃笑道:“姐姐你瞧她这副狗吃屎的模样,可是出大糗了!平日就会装清高,明明也没有爷来,真不知道装给谁看!”
芝兰亦不甘示弱,爬起身,冷冷瞪着她们:“你们做什么!”
“做什么?”
红杜冷笑一声,突然过来推搡她。芝兰想躲,却被另外两人挟持手臂,动也动不了。
红杜一个巴掌扇到脸上,“谁准你多舌,今早向昌叔告发我欺压!害我丢了半年的月钱!我平日多给你派活就是欺压了?呵,我告诉你,现在这才是欺压!”
说完,红杜又赏了一巴掌。
芝兰根本躲不了,脸被打偏,火辣辣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