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是你们师父闭关,我便在外诚心静候。”
了空不见他,他便等。
他打定主意提步往偏殿走去。
梁昀这般一等,便是三日。
三日后,依旧是那日的两位小沙弥来请。
“我们师父请施主入内一叙。”
……
房门缓缓打开,内室之中满室冷寂,香烟缭绕。
在室内一隅,一位老态龙钟的僧人正闭目参禅,不动如山。
梁昀缓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只开门见山道:“晚辈久仰大师高名,晚辈近来梦靥缠身,深陷其苦不得解脱,还望大师能指点迷津。”
了空大师缓缓睁开双眼,虽面容苍老,却目光如炬。
他并未多问一句,却又似乎一切都知晓。
知晓梁昀究竟为何而来——
“阿尼陀佛。”了空双手合掌在身前,缓缓道:“一切皆为天命,皆为因果,不可多言。”
梁昀只觉自己这些时日行径像个疯子。他自己都厌倦自己。可是明知不能,却还是放不下,还是不甘心。
眼看了空依旧说着虚无缥缈的话,梁昀开门见山:“敢问大师这世间可有宿世之人?又可有宿世一说?”
了空见他仍欲追问,便也知晓这人只怕困在其中看不破了。
镜中花,水中月啊。
了空不答只是劝问:“施主来此,是被梦魇纠缠不得脱困?”
“不。”梁昀抬眸:“晚辈想请教方丈,有人得以宿世,有人为梦魇困扰,前世今生真真假假分辨不得,那可否求得如我一般窥破前世之法?”
了空饶是对这一切司空见惯,更是见惯了这等宿世之人,闻言也是忍不住抬眸与梁昀对上,那瞬间只觉心中惊诧。
眼前男子眼神平缓无波,可眼底却是隐藏不住的晦暗之色,刀枪箭影——只一眼,方丈便仿佛瞧见了其中的执拗神色。
他低叹:“世间宿世之人已是窥破天机,不可再逆天命而为。”
“既不准逆天命,又为何叫我忆起前尘?”
了空愣住,只好解释道:“前尘皆为过往,宿世之人不知凡几,大罗万千小界,因果皆不相一。哪有世世顺遂心意?每界都有自己的正缘,若不得解脱放下,总困于其中,惶惶不得终日更失了此生正缘。施主若所求一世安稳,不妨多来听寺内诵经讲课,颐神养性。”
梁昀一双眼像幽深枯井,眼尾竟泛出点点殷红,像是血要从皮囊里透出来:“若是试过了,依旧忘不掉,放不下呢?!”
“是梦便罢,分明不是!”
“施主,不可,万般皆有定数,不得强求。”
——第二章 ——
烈阳高挂,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这片大地。
这日,盈时带着婢女来上香,一路倒是顺遂,甚至去求签时还求了一支上签。
盈时喜不自禁,却不成想转头还没下山,马车行至半山腰时,车轱辘就断开了一个。
事发仓促,马夫只能停在路边拆修,叫盈时等在路旁。
盈时百无聊赖等在路旁,谁知转头竟听见有人在轻扣车窗。
遇见了熟人的马车。
她抬头看过去,正撞见那人轻搭着眼帘,平静幽深的眼眸看着自己。
那样的眼神,总叫盈时觉得,他其实看了自己很久。
盈时连忙丢了手中的草,站起身提着裙子跑去他马车前。
自那日她与梁冀在梁昀院中不欢而散,盈时也怕日日过去惹了旁人多口舌,便只能差婢女前去问候,对于梁昀再多的消息便是不得而知。
她其实好些时日没过过梁昀。
数日未见,梁昀神色有些许清瘦,可却不见半分萎靡。
带着玉冠,身着素白道袍,临窗端坐。整个人身上世家高族气派显露无疑。
“梁大哥,你也在这儿啊?”她唇角洋溢着笑意,走过去打招呼。
梁昀眸光落在道路一旁显然已经坏了的马车上。
他微笑,温声道:“我刚好要回府,上车送你一程。”
盈时其实并不太情愿登上一个男子的车,怎奈她面皮薄的紧,总觉得这人上回才救过自己,若是拒绝未免太过生分,好似忘了恩情,急于撇清瓜葛一般。
梁大哥品行高洁,从来只拿自己当妹妹。再说了,自己本来就是他看着长大的,能有什么。
盈时心里克服了一会儿,也没继续扭捏,很快便含笑搭乘了梁昀的马车。
姑娘梳着双鬟,余发垂至腰间。鸦黑的发上簪一朵粉绿海棠,穿的一身莲花色纱衫,湖绿罗裙。
入了夏,一日闷热过一日,便是才落过雨也解不掉四面八方而来的灼热。
她往外头日光下站了好一会儿,琼鼻上挂了颗浅浅汗珠,星眸低缬,香辅微开,气色艳丽的像是一株盛开的芍药花。
“梁大哥身体好些了么?”她问他。
“嗯,你这些时日很忙?”梁昀一句随口的问话罢了,可不知怎的叫盈时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,她那日怎么说来的?
她告诉他自己会时常去探望他。
结果呢?结果只是派婢女过去送了几回礼。
这些时日并非盈时偷懒,着实是不好过去。
她并非是因为梁冀的话连救命恩人都不顾了,而是因为韦夫人——
她的未来婆母,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性子。若是日日过去,定会叫韦夫人心里怀疑,到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同梁昀一同掉去了山坑里,谁知会怎么生气,怀疑自己呢?
可这话盈时不好说,韦夫人不仅是梁冀的母亲,也是梁昀的继母,哪有还没入门就说未来婆母坏话的?
她只能反复捏着一颗颗粉白的指头,垂头不敢看梁昀:“这几日我有些忙,要绣嫁衣,还有、还有要绣盖头……”
少女心思虽然弯弯绕绕,虽忧愁于没有边际的未来,不想小小年纪融入另一个府邸,面对难缠的婆母——可她到底是喜欢梁冀的,面对心上人哪怕往日再多吵闹叨扰,心里总归是喜欢的。
她说着这些话,耳根便有些红,落在梁昀眼里自然是一副恨嫁的娇羞模样。
梁昀便也没同她继续说什么。
马车内气氛忽地有些沉闷,盈时心里窘迫,只好没话找话:“梁大哥信佛?”
以往也没见这位梁大哥有多空闲,如今这些时日倒是在相国寺都撞见他两回。
眼前人气质出尘,神色总是高深莫测,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雨雾,令人瞧不真切,便是连说话也是空灵,无波无澜:“是,我有前尘旧念总放不下。”
盈时不明,只是见那张天人之姿的面上,眉心轻拢,便忍不住安慰他:“这世上没什么是放不下的。许多事情日积月累,耗人心血,像大哥这样的人,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才是。”
梁昀道:“看不破,想顺从心意一回,却怕罔顾世俗,更怕惹来厌恶,酿成大错。”
盈时心间不解,只觉得越听越奇怪。
这到底是想要放下,还是不想要放下呀?
她好奇心强,其实很想刨根究底,问问到底是什么事令他如此纠结?竟还怕罔顾世俗酿成大错?
什么要紧的事啊?
思来想去,盈时只猜测莫非是朝廷中谁给他气受了?还是他做错了事挨梁伯父说了?
亦或是他一直不成婚,挨长辈厌恶了?
对呀,越想越是这个道理。
罔顾世俗,他这样大的年岁,还被退了婚,还没订婚,只怕要比弟弟都要晚成婚了。可不是罔顾世俗?
连她偶尔去梁府,都时常听见老夫人唉声叹气。
莫不是梁府的长辈们私底下已经厌恶他了?
盈时年纪虽小,自己会为挫折不顺哀声叹气甚至痛哭流涕,可安慰起旁人来道理却总是滔滔不绝,一层又一层:“想顺从心意就顺从心意啊。有时候不要太在意那些是非对错……”
梁昀掀眸看她,似乎也想不到年幼的自己能说出这般大道理的话来?
盈时被他的眸光瞧着,隐隐有了些小得意,小脸泛红:“梁大哥你从小就厉害,是我们小辈里的榜样呢,可人非圣贤,哪有十全十美的人?人生再世才多少年呀,总要随着自己的心意才是,你放心,我们都能理解你的……”
梁昀平静的凝望她:“你当真这般觉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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