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昀并未被激怒,又或许是各番情绪早在梁冀到来之前,早在发觉被那大巫欺瞒哄骗之际,便已经发过了。
他只是神情冰冷地看着梁冀:“你打算一辈子欺瞒她?日后日日提心吊胆,担忧她想起不该想的来?便是这世间没有秘法,你又怎知她会不会有朝一日如你我般忽而就记起前世来?她得知前世那些真相时又当如何面对?你要……逼死她不成?”
某些字句仿佛布满荆棘的棍棒,朝着梁昀重重而来。
梁冀手都止不住颤抖了下,气血翻涌之间,强硬地一口反驳:“绝无可能!”
梁昀嗓音犹如一条毒蛇,蜿蜒游荡,不重,却也轻飘飘游荡在内室每一处角落里,清晰可闻。
“舜功,你不该怪我,这辈子是你夺妻在先。一步错步步错的道理,你究竟要走过多少遍才能记得?前世你辜负她伤害她,叫你与她间再无法回头,破镜难圆。这辈子怎还有脸面哄骗她欺瞒她?”
阴险狡诈?嗬,他如今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她若是能想起一切最好,可惜不能。不过也在梁昀意料之中。那就别怪他将一切走偏了的路纠正!
梁冀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。
这些时日其实他也是痛苦煎熬,日日胆战心惊,唯恐出了什么意外,唯恐她记起来——
可那是以往。
如今一切早就被他走顺了起来,他已经求得了圣旨,婚期提前。那姑娘自己多哄哄一定是不会介意的。
若无梁昀日日宛如毒蛇一般暗地里筹谋,一切早就好转了起来!
可任凭梁昀这段时日如何耗费心机,求神问卦又有何用?
耗费万金求来的也不过是一江湖骗子!看来连老天都站在自己这边!
这般认知显然助长了梁冀气焰,将他许多负面情绪一荡而空。
他向来坚信,自己回来这一遭是老天开眼。
“过去之事你总提做甚?这辈子我什么错都没犯!这辈子只要有我活着一日,你与她之间便绝无可能!我劝你忘了一切!趁早死了这条心!”梁冀咬牙道。
梁昀摩挲着玉扳指,长久以来的怀疑再度得到了肯定答复,所有的疑惑都顿时扫空。
他不由得眯起眼,神情复杂:“一次不忠,百次不用的道理,你难道不懂?前世你是如何负的她,重来一世怎就遮遮掩掩起来?谎言铸起的感情焉能长久?”
梁冀隐隐觉得梁昀这话有些古怪,可情绪早悄无声息被梁昀激起,一时间也察觉不出哪里古怪:“住口!我以前是糊涂了,优柔寡断害死了她……我早就后悔了!老天叫我重来一遭,一切都没开始,我还没遇到旁人,我还没伤害她!这辈子再没有旁人横在我与她之间!我与她难道不能重新开始了么?”
梁昀看着癫狂发怒的梁冀,沉沉道:“我会将一切如实告诉她。”
梁冀被他气的气血翻腾,咬牙冷笑:“你猜她是信你还是信我?这一世她爱的从始至终都是我!你上辈子陪了她一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这辈子当换我来娶她!”
屋内沸反盈天,两人间针锋相对,几乎欲刀剑相向。
忽地,内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梁冀先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下一刻,却听吱呀一声。
昏暗的屋内壁画,竟是动了动。
一处暗门缓缓打开。
梁冀有些不可置信,僵硬的偏头,循着声响看过去。
待看清那道身影时,他浑身僵住,所有的话戛然而止。
暗门内缓缓走出一道玲珑的身影。
盈时似乎将将醒过来,脚步虚浮的扶着墙壁走出来。
她眼里盈满了泪花,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,不吭声,似乎仍在消化方才听到的话。
“盈时……你别信他……”
梁昀眼眸深入潭底,暗流无声翻涌: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继续骗她,一辈子欺瞒她不成?”
惊慌的情绪涌过四肢百骸,梁冀脸色霎那间苍白一片,他朝着盈时伸手似乎想要抱住她,可盈时身子微微迟疑的后退了一步。
也只是这几不可见的后退,梁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神色。
是啊,盈时其实早就有所察觉。
以往的梁冀,会亲切的唤自己蛮蛮。
以往的梁冀,笑起来时多明朗啊。
可这个梁冀,眼前的梁冀,却总是唤她盈时。
眼前的这个梁冀,笑容从来不达眼底……
眼前这个人,到底是那个陪她一同长大,她所认识的梁冀,还是他们方才说的那个梁冀?
到底哪个才是啊……
盈时只觉头疼,越来越疼。
她慢慢捂着头蹲下身子,耳畔仍是他们各种说辞。
“盈时,我绝无半句虚言,上辈子我与你才是夫妻。”
“盈时,我与你这么多年的感情啊……”
盈时说不上来的感受,像是浑身被雷劈了,焦成了一地,神魂,身体,早就什么都没了。今日的一切听闻,几乎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经历。
温室里盛开的花朵,哪里能承受风浪呢。
盈时手紧紧攥着心口,她慢慢抬眸,眸光看着梁冀,数度哽咽道:“你说啊,你说什么我都信……”
她希望他告诉自己,一切都是假的。
梁冀后知后觉,他今日来此已经陷入了一场暗局。
一场梁昀刻意为他布置的死局。
可笑,他自以为梁昀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如今竟是被反将一军?
他想要骗她,只要骗她一次,换回来这辈子她都是自己的,这样也不亏。
可欺瞒的话堵在唇中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思及前世种种,梁昀方才的话,一切的一切叫他根本开不了口。
谎言筑起的感情,都是假的么?迟早会坍塌消散?
盈时艰难地眨了眨酸胀的眼睛。
“盈时,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?往后绝不再瞒你。”
可她等来等去,却等来梁冀这句话。
盈时深吸了一口气,一时间只想要离开这处混乱的地方,可偏偏梁昀并不愿放开她。
他撑着桌案而起,高大的身躯落在她身边,声音嘶哑难辨:“事到如今,真相摆在你眼前,你全都亲耳听见了,他也承认了!你还要掩耳盗铃?”
盈时还记得他方才对自己做过的一切。
他逼迫自己喂自己吃了混着他血的符水……他疯一般的行径……
比起梁冀,盈时此刻更害怕他。她死死咬着唇才忍住颤抖,却是看也不看梁昀一眼,只想挣开。
“事到如今你还想当成什么都没发生?不想同我扯上一丝瓜葛?”梁昀满身戾气,质问她。
盈时咬牙挣开梁昀的桎梏,哑声道:“便是他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,那也是我与他间的事,与你何干!”
“与我何干?”梁昀喉结缓缓地滑动,冷冷笑了一声,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。
“你与他,当真还能破镜重圆?当我是死的?”
第132章 IF线◎“父亲,我想娶她。”◎
自那日过后, 盈时魂不守舍,郁郁寡欢。
连梁冀三番两次来找她,盈时也寻各种借口闭门不出, 只每日闷在闺房里,绣花练字打发时间。
以往盈时便不是安静的性子, 时日久了父母都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。
可每逢众人问起, 她总是下意识遮掩起来, 毕竟那些荒唐的事情,一切都只能往心里藏着。
小女儿心思何等难猜, 哪怕是瞧见了她这段时日郁郁寡欢,众人也未曾深想, 只以为是婚前焦虑。
盈时无数个夜里睡不着, 时常噩梦惊醒,惴惴不安, 她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,就当是自己糊涂了,就当是一场梦。
毕竟, 总不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前世, 揪着过往那些不知真假的前尘, 将这么些年感情全都抛弃了。
如今她与梁冀之间又岂是十几年感情?
太多东西掺杂其间了, 错节盘根,早已抽不开身。
她亦……亦是没有那样的勇气。
梁冀这些年对自己的好, 自己不是看不到。
自己也相信他, 不是么……
盈时渐渐想通了。
她不再避着旁人, 也能重新展露笑容,不再躲避起梁冀。
他们像往年那些年一般,哪怕父母如何交代, 仍旧想着法子隔三岔五的与对方会面。
梁冀不提,盈时亦不提,他们谁都不再提起那日的事,仿佛从来没有过。
梁冀如释重负,恢复了那个满腔炽热,烈焰如火的少年。盈时每日里同梁冀一同游湖,爬山,逛灯会,渐渐也忘记了心里的隔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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