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发展。
时光迈入秋日,又迈进了冬。
从满地黄叶堆积的季节,到一场又一场的皑皑白雪,天寒地冻。
婚期一日近过一日。
梁氏与阮氏皆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,梁府门第显赫,阮府累世簪缨,此番两府联姻一应极尽奢华。
离婚事几日,阖府上下早已忙得不可开交,处处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
甚至连穆国公府数年不理世事的老夫人都亲自坐镇,将早已备好的聘礼一一清点。
十一月初,梁府的聘礼送入阮府,惹来京城百姓艳羡,一时间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而阮家这边更是不得清闲,阮母带着桂娘早早便开始整理起嫁妆。
嫁妆挑挑拣拣,选着最好的充上去,嫁妆单子删删改改密密麻麻罗列数十页,件件皆是珍品。
成套紫檀木打的雕花屏风家具,雕刻着四季花卉,件件精工细作,巧夺天工。
阮母带着桂娘两个亲自过去细细查看,每一件都要亲自清点过见无遗漏,才命人将嫁妆一一装箱。
晚膳时,阮父又过问起嫁妆事项,阮母道:“梁家高门大户,我们家又怎差了?你放心,件件皆是珍品,我与桂娘两个盯着的,定不会让我儿在夫家失了体面。”
阮母又柔声道:“不过那盖头,想来还是不要绣什么时花祥云,龙凤呈祥。”
夫妻数载,阮父总能明白妻子话中深意,他风姿不减当年的脸上,挂上几分揶揄的笑意:“也是,当学着我们当年那样,绣一对彩蝶,一双金鱼。彩蝶取双宿双飞,白头偕老之意。这叫一生一世一双人。至于金鱼,我便不懂了,许是鸳鸯难绣。”
文雅之人,谈情说爱也文邹邹,打趣起妻子来,顿时叫妻子羞的满面绯红。
阮母瞪他一眼,小声骂:“孩子在,乱说什么!”
盈时看着父母恩爱的身影,不知为何,忽地眼眶酸涨的厉害。
她父母感情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。
自幼时,盈时便时常听见父母说,有了自己一个女儿足矣。父母总将最好的一切给了自己,想要她一辈子顺遂幸福。
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,眼里根本容不得沙子。
盈时埋下头吃饭,泪珠滴在米饭上,她一勺勺吞进嘴里。
直到这日,她才忽然间明白,自己以为的走出来了,其实根本忘不掉。
数日已来,盈时只要一闭上眼,脑海中便浮现出许多东西。
她时常想着,他们所说的上辈子——自己同梁昀,梁冀同另一个女人,他们间的一切……
梁冀说,他优柔寡断害死了自己。
前世究竟是怎样的?自己没经历过总觉得云淡风轻,但前世自己如此的决绝,头也不回……
盈时知晓,无论她如何伪装,装的云淡风轻,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痕。
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裂痕。
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,她谁也不敢诉说,只能将各种苦涩的情绪藏去心里。
她总觉得郁闷,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,做什么事都欢喜不起来。尤其是怕见到梁冀,可……可她还要装着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。
这样真的很累,每一日都很累。
盈时时常不知自己这些时日是怎么走过来的,恍惚间有如穿行在两世幻梦之中。
算了算了,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盈时抹掉眼泪,翻了身子继续去睡。
……
入了冬日,天气严寒。
盈时许是吹了风,竟是咳嗽发烧起来。
来势汹汹,几日间吃了药也不见好。
消息传到梁冀耳里,梁冀不顾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,跑来见她。
他立在窗边,隔着花树,见那道身影抬眸看向自己。
数日未见,她圆润的脸颊清瘦了许多,肩头更是细细窄窄的模样,缩在床上无精打采的模样,鼻尖被擦得红红的像个狐狸。
梁冀忍不住的一阵酸楚,伴随着无法克制的恐慌,他掌心升起了一层汗。
盈时见到他立在自己窗户边,竟也没生气。她似乎仍不大习惯如何面对他,见到他不免绷直了身子,嗓音里沙沙的:“我们还有三日快要成婚了,不能见面。趁着我父亲没发现,你快点儿出去……”
梁冀听着她的话,怔了又怔,乌黑的眼眸里亮盈盈的。
许是这些时日的坐如针毡,恐慌吞噬了许多其他情绪,许是一切尘埃落地真相大白,纸始终包不住火。
她知晓了一切,梁冀心中绝望过后,那种日夜警惕的痛苦反倒少了许多。
梁冀不免升出些唏嘘来,他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场大梦之中,他看了她许久,竟是脱口而出一句:“盈时,你真愿意嫁给我吗?”
盈时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,她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许久,她才咬着唇,认真点头。
“你放心,我不会改变主意的。”她回答的挺坚定。
可她心里却唾弃自己的窝囊。
看来那日梁昀并没骂错自己。
自己就是太过窝囊。
不过有什么法子呢?还能如何,捅破天抗旨么?婚事只差临门一脚,更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儿情绪,闹得京城鸡飞狗跳,闹得两府颜面尽失。
她长大了,早就不是随心所欲的小孩了。
梁冀看着这样的她,阖了阖眼,忍不住上前去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盈时许是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拥抱,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僵硬。
她想动手推开他,终究缓缓垂下了手。
反正日后也是要做夫妻的,同床共枕,日后还要生儿育女,连他抱着自己都忍受不住么?
那日后呢?夜夜比这更亲密的事,自己还要不要活了。
早些习惯吧,习惯就好了。
盈时这般劝慰自己,索性闭上了眼。
梁冀抱住了她,鼻息间全是她的气息,可他并没想象中的欢喜。
因为他能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、抗拒,甚至她似乎连呼吸都不继续了。
像是努力憋着一口气,想将自己活活憋死。
足足过去了三个月,他们不再触及那些事,她说她想通了,却原来都是在骗自己。
梁冀用力抱着她好一会儿,将下颌搭在她头发上,努力汲取她身上的馨香。
他说:“昨日我亲自去上香,想要给你求一个平安符,可却见到了一个老秃驴。那老秃驴真不会说话,说的全是我不爱听的话。”
盈时气息动了动,不明所以。
那日撞见那老秃驴,老秃驴朝着自己说的话他只觉晦气。
见不得自己好的话。
“一步错,步步错。老秃驴说我执着太深,放不下,舍不弃。”
如果最开始,他坚定一次,兴许就没有这些往后了。
放她离开,她也不会死。
可他没有。
他想要,又不愿意亏欠。
其实这个答案,早在自己看到棺椁里的她时,就已经深入脑髓,满心悔恨,只是老天给了他一次次机会,总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一切重来,就有机会了——至此,又开始错了。
是命,就得认。
若是自己这回没有回来,十九岁的梁冀与盈时,一切都可以重来吧,谁也拆不散。
如此想来,梁冀也不觉忧伤。
错了一回,不该继续错下去了,否则一遍又一遍,无非是重复折磨罢了。
梁冀想通,忽而勾唇笑了笑,朝着盈时问起自己从来不敢追问的话:“盈时,你说,她是不是还是恨死我了?哪怕我死了,我死后她哭了吗。”
盈时心绪复杂,她似乎听懂了一些。
她克服着自己的内心,伸手回抱他:“我没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一切,对于我而言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,走马观花罢了。可我想,无论是哪里,人都是那个人,她一定是原谅了你的。你不该总带着痛苦与愧疚继续活下去……无论如何,在这里,你不欠我,你没做错。”
梁冀微怔,气息有些绷紧。
又听她道:“其实不用旁人说我也早就能看出来了,梁冀,你真的变的太多了……你以前多喜欢笑的啊,可这些时日,你即使笑起来也像一只老苦瓜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似乎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。
“以前的你炙热而明朗,你能不能不要为了那些往事移了自己的性子?更不要责怪自己了,好么?”
那样她会难过的。
不为旁的,为了那个与她朝夕相处与她自幼一同长大的少年。
她盼着他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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