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盼着他能开心,欢愉,哪怕是自己有些退缩了,有些不想要继续,可她也要强撑下去。
盈时说完,便瞧见眼前少年郎努力笑了一下,似乎配合着她的话努力展开唇角,露出两排白牙。
他很想要迎合她的话,笑的爽朗一点,可越是笑开,眼里越是隐隐泛起泪光。
他虽然没有照镜子,可也能知晓,她说的老苦瓜是什么模样。
糟了,果真是年岁长了,老黄瓜刷嫩漆,装也装的不像啊。
梁冀静静抱着她许久,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松开手。
他看着她喝下汤药,昏昏欲睡。
梁冀朝她告辞,临走前说:“盈时,你说得对,我现在才想明白,我们也许都只是被青梅竹马,求而不得这几个字困住了而已。”
盘踞在心口许久的话终于被说出来,梁冀刹那间明白那日了空最后几句话的深意。
“世人常因情爱而生贪嗔痴,因贪嗔痴而造业,因造业而受报,轮回不息,苦海无边。施主得此造化,岂可一直执拗于世俗感情?
“世间轮回,自有因果。愿施主放下执念,得享自在。”
先前他听不懂,满心执拗,一叶障目。
如今,倒是豁然开朗。
对于自己来说,她才是最好的。
对于她来说,自己真的不怎么样,远不如兄长。
一直都是她迁就自己罢了。
原谅,不等于就一定要重新在一起。
这世间百态,都不唯一。为何偏要钻死胡同里去?
一瞬间几世交错,梁冀才后知后觉,竟已经经历三辈子了。
他用了三辈子的世间,才终于得以真正释怀。
悔吗?继续无休无止的怨天怨地?浪费一次又一次重来的时光?
不了吧……他甚至觉得自己没什么后悔了。
至少这大半年来偷来的时光,他得到了与盈时间的每一日,每一日都很欢喜。
如今该收手了,不能再强行挽留了。
不是夫妻,总还能是朋友吧。
退一步,最好的朋友,甚至是能是无话不谈甚至超越丈夫的存在。不比破镜难圆,自己一力强撑到最后面目全非来的好——
……
十一月初七。
昨夜新下了一场雪,天地间满是银装素裹。
穆国公府外热闹沸腾。
这日尚书嫁女,梁公娶媳,如此盛况,堪称京城第一。
梁府请帖早发了出去,梁家,阮家各家姻亲更是为了这日早早赶入京城。
一大清早,穆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,宾客络绎不绝,来往皆是京城中名门显贵。
穆国公这日也是难得抽身,亲自在门前迎客与来得早的宾客寒暄。
府内正厅之中早已红毯铺地,喜字高悬。
宾客们笑语喧哗,只待吉时男客随着新郎官一同出府迎亲。
眼瞧快到时辰,却不见今日新郎出现。
韦夫人身着华服,头戴珠翠,该是娶媳满面春风的时候,可她偏偏频频往外头张望,不断与身边婆子们吩咐着话,满头的汗珠几乎都要从厚重脂粉上渗出来。
梁征从前边回来,看了韦夫人一眼,眉峰凝聚:“吉时快到了,老三呢?”
恰逢此时被她派出去寻找的小厮们也进了府,隔着人群朝着韦夫人摇头:“夫人……没寻见……”
梁征锋利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,直勾勾刺向韦夫人。
韦夫人只觉双腿一软,险些就要跌倒下去,她扶着椅背强撑住身子,不敢再瞒:“公爷,昨儿个晚上我寻不见了冀儿,他留下一封信,说什么不想成婚了,要去边关看看。我原以为他说的胡话,是同阿阮吵嘴了故意说来气她的……”
梁征听闻顿时大惊,然已来不及细究,他一把抽过信纸,一目十行看完过后便是怒火冲天。
他重重将信纸拍回案几上。
“孽障!孽障!”梁征目光愠怒,落在韦夫人身上:“你昨夜为何不说!怎如今才说!”
梁征虽为武将,却生的儒雅,更鲜少动怒。韦夫人还是头一遭见丈夫如此疾言厉色。
她吓得连连哀声道:“公爷可是冤枉了我!我原以为老三又同阿阮吵嘴了,随口说说罢了哪里当得真?那孩子脾气就是这样,气消了就好……”
韦夫人说着说着不免着急起来,她也意识到大事不妙。
若是真只是气头上,怎么如今还没出现?
她知晓梁氏门第虽高,可违抗皇命圣旨这一条,再高的门第可是欺君之罪!满朝文武只怕第二日唾沫星子就能将梁家压死!
便是不怕天子,依着自己丈夫严厉的性子,捉回梁冀只怕要将他活活打死!
果不其然,扭头便见穆国公脸色漆黑如墨,指节攥的咯咯响,大骂道:“看你往日纵容出的好儿子,凡事替他擦屁股,如今事儿越捅越大,无法无天!圣旨是他自己求来的,如今却是一声不吭跑了!连累我们满府不成?他最好是死在外边,一辈子别回来!”
韦夫人听了几欲垂泪:“要不您去同阮府说,将婚期往后延几日,冀儿说不准自己就回来了……”
梁征听她如今还这番丝毫不考虑后果的话,若是男人他只怕早一巴掌打过去。
可韦夫人是女人,是自己的夫人,他只能一遍遍忍下滔天怒意。
“他逃婚这事儿你以为还能瞒得住?日后传出去这逆子如此欺辱阮氏,我没脸再见义弟!”
阮家多好一姑娘,自幼同那逆子定的亲,这回临到成婚被放了鸽子,叫满京的人都瞧着看了笑话,只怕日后阮姑娘谁也嫁不得了。
掌上明珠蒙受如此委屈,两府数年感情都要毁于一旦,转头交恶了去!
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,如何都无法善了。
梁征当机立断便欲入宫请罪。
韦夫人唯恐丈夫铁面无私,转头就带出一个赐死儿子的圣旨,她慌忙求情,语不惊人死不休:“就当是妾求求您,妾只得这一个孩子,您可不能看他送了命!咱们家不能抗旨……那不如寻个同冀儿身量相仿的,暂先瞒过去……”
梁征气到极点,竟是被她的话逗笑了。
他嗓里略过讽笑,却是满心愁绪。
此时屋外头忽然喧闹起来。小厮略带惊慌的声音自廊下传来。
“公爷,世子、世子来了。”
岁末天寒,苍穹间飘着鹅毛大雪。
梁征眼风扫过,只见被他关了许久的另一逆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鼻高唇薄,乌发如墨。体态修长,皮相好极。
一袭玄色大氅立在寒意缭绕的天光里,一身疏离冷冽的气息。
梁昀踏着雪走近,天光投入他昏暗的眼底。
看着儿子规规矩矩朝着自己作揖:“圣旨既下,断无更改。此桩婚事干系两族百年交情,万不可生出罅隙。”
梁征眯起眼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父亲,孩儿愿代三弟迎娶世妹,以全礼数。”
第133章 IF线◎成婚◎
冰冷的风无情拍打着檐下风铃。
屋内呼地传来一声脆响, 并着一声破口便骂:“好啊,如此戏耍我们,看我非要入宫参他一个重罪!”
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婚了去!如此奇耻大辱他若是忍下枉为人父!
阮父为长子, 今日他的独生女婚事,自然各地一众兄弟都入了京, 如今一个个同仇敌忾看梁征的眸光宛如看待仇人。
穆国公光明磊落数十载, 今日还是头一遭羞愧的无颜见人, 登门陈情自然要惹一众骂。
可此事早已不是单单儿女情长那般简单。
梁征揉了揉眉心,叹道:“那不肖子我绝不会姑息他!圣上那边无需你说, 我会亲自去领罚!只是如今不是我们争吵之际,今日之事闹得太大太难看, 世人都看着, 若是传出去……”
他这话并非危言耸听,更不是威胁推卸责任。
这世道总归是这样, 违抗圣旨的是梁冀,可遭人戳脊梁骨的便不好说了。
谁都知晓两府错节盘根,若是因此事同一人之下的梁家闹翻, 日后朝中独木难支不提, 世人只怕还要有多番揣测。
受嘲笑瓜落惹人口舌的, 还不是阮家梁家那群未婚的姑娘小姐?
世家大族间最要紧的是一层皮, 今日整个皇城百姓都翘首以盼,等着喝喜酒, 抢喜银, 这一出闹剧, 成婚当日新郎逃婚,真是叫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里子面子都没了个干净。
一府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,另一府则是要保守各种风言风语。
阮家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
梁征看着阮家叔伯兄弟们一个个随着他的话沉着眉心, 思索对策,终是试探开口:“圣旨上只说是给梁家郎同阮家女赐婚,世间百姓又有谁知晓究竟谁同谁成婚?只要门第对上了,自己家亲戚不往外说,只怕没多少人知其中内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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