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征说着,便道:“幼子荒唐胡闹,出了此事我也再无颜面替他说情,亦知晓他同令嫒再无可能。鉴之,我那小儿子行事荒唐不成器?何不如换一个成器的儿子?你瞧瞧我这长子,亦是未曾婚配,若是你不嫌弃……”
随着他的话,周边猛地安静下来。
一个个匪夷所思只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——换世子来娶?
众人眸光忍不住梭巡去一旁自从来了便一语不发的梁世子,仍是不可置信,穆国公方才的话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?
跑了一个幼子,如今拿着更好一些的长子来赔?
这……这究竟是什么魔幻场景?
不是……不是说梁家最重规矩,怎的提出这般冒昧的要求来?
以为这阮府的未来女婿是街边的大白菜,坏了一颗换另一颗?
不是……
外界不都传梁世子心比天高,连郡主都瞧不上?怎得如今就愿意了?
众人还没听明白,那厢阮父已经是勃然大怒:“荒唐!”
阮家叔伯们起先皆是惊骇,可随着而来的竟是各番情绪,有的觉得匪夷所思,有的更是气愤不已。
可仔细想来,如今哪里有更好的法子。
穆国公至少有一句话说的对,都是自己的亲戚才知晓究竟是哪位公子配婚哪位娘子,外人怎么知晓?
众人见到被气的脸色通红胸膛起伏不定的阮父,有胆子大些的上前来劝:“公爷此话倒是有些在理。”
阮父一张脸登时涨成猪肝色:“亏得你还是我兄弟,你!”
阮二叔震惊的眸光看了眼人群中山峙渊渟,贵不可攀的梁世子,又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大哥,他倒吸一口凉气,回过神来悄声相劝:“侄女儿养在闺中是你同嫂嫂心头肉不假,然若是此番婚事不成日后又当如何?京中谁不知此桩婚事?莫不是……莫不是日后要避嫌往外地下嫁去?”
否则哪家讲规矩的人家还愿意娶?便是愿意娶,日后心里会不会膈应?
若是舍不得女儿下嫁,那倒也有旁的法子,大不了不嫁便是。
只是日后呢?
侄女可是连一个兄弟都没有,日后等二老去了,只留下一个待字闺中的老姑娘独自守着宅子?世子人中龙凤,年纪轻轻位高权重……算来可不也是歪打正着?
“兄长,感情又不是不能日后慢慢培养的,小孩子知晓什么……”
不说还好,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!
“住口!你是暗中收了他梁家多少好处,来当说客来了?”
阮二叔头疼的紧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相劝。
却见身后众人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。
阮父回头看去,却见梁昀迈过人群,走上前来。
梁昀朝着阮父欠身一礼,行为谦逊,仪态恭谨:“世叔,可否屏退旁人,入内详叙?”
阮父心中闪过一丝讥笑,不知梁昀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?可此事说来倒与梁昀无关,往日他行事规矩,朗月清风,今日来此或许只是赶鸭子上架?
如此一想,阮父忍着怒给梁昀留了几分颜面,挥退左右。
岂料待周围人甫一走干净,梁昀便拱手道:“今日之事还望世叔海涵。”
阮父愤然:“海涵?若你是我,今时今日可能一句海涵?闹得如此天翻地覆,叫我女儿颜面扫地!更将婚事当儿戏!”
梁昀道:“世叔,我可立誓,我与世妹以礼相待绝不逾越。若世妹日后愿接纳我,我此生只世妹一位妻子。倘若世妹日后另遇良人,我亦会写下放妻书,同她未来夫婿陈情缘由。”
阮父闻言惊愕,抬眸审视起他,似乎不明白这位后生何故接下这烂摊子?何故代弟娶亲?
这本不该是他掺和的事!
“效仿我?年轻人,你可知这世上最难做的是什么?这世上男子一个个皆是花言巧语,见异思迁之辈,你这话说的未免太早!我的女儿实话说给你听,我养的不好,年纪小被我同她母亲娇惯的吃不得苦,人情不通,性子又天真,可撑不起你妻子的位置!”
梁昀垂眉,面色未改,语气却有了几分严肃: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,我妻子如何,难道还需旁人评头论足!”
“你……你!”
这日,也不知这未来翁婿二人究竟谈了什么。
外头众人先前听到里头的阮尚书又是冷笑又是大怒,显然交谈的并不欢快,将一群仆人们都吓懵了。
可渐渐争吵声也消下去。
反倒是阮尚书思虑再三,最终还是命人将夫人同小姐叫了过来。
直到此时,所有人才意识到,这位梁世子,竟是说通了尚书大人?叫尚书大人答应同意换新郎了不成!
怪哉!怪哉!
……
经今日这番闹腾,时辰已是不早。
眼瞧着早过了迎亲时辰,天色都隐隐有些晦暗下去。
几片细小的雪花打着漩摇摇晃晃从苍穹间落下。
府内仍不知情的送亲亲友难免心中狐疑,私下嘀咕着迎亲队伍为何还没到,早早守在门前看戏的百姓们更是闹腾起来,一个个问着为何新郎还不迎亲?
“莫不是新郎跑了?临时反悔了不成?”众人间已经等的颇为不耐,七嘴八舌议论纷纷。
正在此时,忽地听闻府外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“快,快快,让路,让路!”
“梁家迎亲队伍来了!”
长街道路之上人潮涌动,百姓们还未见到迎亲队伍已经先听到了喜乐。
他们全忘了先前的抱怨,争先恐后争抢着好位置观摩婚礼。
人群争先恐后堵在长街两侧,围堵的水泄不通。
终于,迎亲队伍骑着高头大马,远远过来了。
百姓们顿时涌现一阵阵欢呼雀跃,恭祝声如同海浪。
新郎玉质金相,仪态沉稳,一举一动仿佛悬挂在苍穹的月,矜贵不可攀。一路走来仿佛春风拂面,只一个照面,便惹得不知多少旁观娘子碎了一地芳心,多少人议论惊羡,瞧吃了去。
盈时红盖之上珠帘细密,一条条璎珞玛瑙挡住了她所有视线,被嬷嬷们搀扶着走出阁。
虽看不见,却听得见。
听着方才身后姐妹们还替她愤愤不平,小堂妹抱着自己哭,哭着说什么:“不嫁了不好吗?何苦要受这样子的气?还不知他多大年纪!”
可这回儿,盈时却听见小堂妹改了话风:“阿姊,新郎生的好好看。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……”
盈时早已麻木的心,听到堂妹这句话倏然间升起点点波澜。
自从知晓梁冀逃婚的消息,看着父亲怒不可遏,母亲替自己哀哭,所有人都以为盈时会痛苦憔悴。
可自己却明白,自己心里却并不觉吃惊,一切似乎隐隐注定,又或许是……那日梁冀的话十分反常。
只是这话她不能说,更不能表现出来,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逃婚了,可她心里竟没有多少难过。
甚至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
当真是匪夷所思。
虽然盈时许多事情都没经历过,可也明白破镜难圆的道理。再恩爱的夫妻,强行继续下去只会一点点磋磨掉过往情分,相看两厌。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呢?
不用硬着头皮嫁给梁冀其实很好。
只是,被着屋外冰凉刺骨的冷风一吹,她似乎嗅到身侧那人衣袖上淡淡皂角香。
清冷而又干净。
不嫁梁冀了,要……要嫁给他?
这一日间发生太多的事,盈时早没了后退的路,她只能心里摇摇头,一路都被人推着往前走。
一路她都告诉自己,自己这样才能保留阮家的颜面,叫她过后的堂姊妹们不受人非议。自己受了父母这么多年的疼宠,如今受些委屈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
爹爹说,他承诺过的——日后自己若是不喜欢,他就要放自己走的。
喜乐阵阵,不绝于耳。
梁昀眸色浓郁,仿若一潭晕不开的浓墨。
他看着她走来的身影,鲜红的云锦料子上绣着百子千孙龙凤呈祥纹,嫁衣的袖口领口镶着珍珠碧玺,衣摆上缀着金丝银线,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看着她,一身嫁衣缓缓走近。
梦中的那些遗憾,似乎一点点被填补,填满。
.
两府间相隔不过一段距离,随着轿外一声落轿,八抬大轿缓缓落下。
新娘被人搀扶着下了轿,身姿几乎僵硬被人一路扶着迈过火盆,再引到喜堂之上拜完天地,夫妻对拜。
前厅设了酒宴,沸腾不已。
盈时拜过堂后便被送回了房。
她坐在床上一颗心仍旧跳的急促,停不下来。
盈时自己掀开了盖头,眼前漫入成片大红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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