臂粗的龙凤呈祥喜烛将内室照的透亮,朦胧的倘若另一番世界。
盈时想去将门锁住,可这屋子却是梁昀的屋子,更别提里里外外都是梁府的嬷嬷们。
想来自己只是一个借宿的客人罢了,盈时轻轻叹息一声,坐在榻边安静的等着他回来。
她要跟他说清楚,要约法三章。
盈时原以为要等很久,其实并没有过多久,门外便传来了起哄声。
原是前院被灌酒回来的新郎,在众人撺掇下入了洞房。
炕桌上的烛台闪了闪,暗光微浮。
梁昀人还没迈入内室,酒气已经飘散而来。
他今日打扮的很是华丽,往日他总惯穿那几件素色衣裳,要么老气灰扑扑的颜色,要么什么颜色都没,要么便是一身玄衣。
如今这日,鲜红的男子直裾华袍,那样出色的面孔身材,难怪一路惹得小姑娘们赞美。
盈时板着脸偷偷看他时,正巧撞见他眸光看过来。
盈时眼皮子都跳了一下,抿着嘴唇眸光立刻跳开。
小姑娘生的很美,眉如翠羽,唇若含丹,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偷偷哭过,眉眼间泛着点点水意。
烛光朦胧,梁昀自然能窥见她眼中的害怕,委屈。
也是,日日盼着这日,却还是空欢喜一场。
没能嫁给想要嫁的人,嫁给了他,如何能不委屈?
至于害怕,想来也是那日急躁吓到了她。叫她一改往日的态度,避他如洪水猛兽。
可是后悔吗?并不。
寻常如何温吞礼让都好,有些事却退不得一步
退一步,就失了她。
哪怕无所不用其极。
哪怕……机关算尽。
只要舜功回不来,她就永远属于自己。
梁昀并未继续走近,隔着几步叫她不应激的距离,问她:“你可曾用膳了?可要先吃一些?”
盈时舔舔嘴,却只是摇头。
今日她劳累了一日,一早起来就梳妆打扮,而后又是各种婚礼流程,早就没了体力去折腾旁的,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。
可盈时如何会说这样丢人的话?
她提醒他说:“说好了的只是做做样子,梁大哥该不会不记得了吧?”
梁昀没有回话,垂下眼帘。
盈时板着脸,战战兢兢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出去的意思,忍不住凶巴巴地告诉他:“我现在有些困了,要先睡觉了,还请你出去……”
梁昀身上有很重的酒意,可眸光却是难得的平静,他果真信守承诺,抬脚踅足往外室而去。
隔着帘幔,她听见他吩咐人抬来软榻,听着像是要歇在外间了。
盈时没有说话。
兴许许多人支着耳朵听着呢?许是他喝的太醉了,瞧着他走路也不打稳当的模样,如何能出得了门?
自己吩咐过桂娘她们守在屋外,怕什么呢?
好吧,今晚看在新婚夜的份上,就不闹腾了。
盈时其实很疲惫,累了一整日。
身体累心里更累,如今眼皮都在打颤,脑子里更像是熬着一锅浆糊。
既然如何都想不通,不知未来的路,那干脆也不再纠结了,就站在原地继续迷惘,总有一日能想通。
她卸下华丽的珠冠发簪,洗去妆容沉沉躺着去床上。
她头一回深处陌生环境,以为自己应当如何也睡不着。
可谁知实在太困倦,头晕脑涨,本就伤寒才好的身子,今日许是又重新染了风寒,身子愈发的冷。
冷的她只想朝着温暖处贴近。
……
盈时并不知晓,她这一睡竟是起了低烧。
当夜便昏沉不见醒,梦呓不断。
梁昀被她梦呓声惊醒,踏入内室,便瞧见她蜷缩起来的身子。她睡着了的姿态十分脆弱,苍白的肌肤像是常年见不着光,卷曲的睫毛一颤一颤,呼出的气息滚烫。
梁昀伸手覆上她染着虚汗的额上,微微一惊。
新婚当夜,新娘发起烧,昏沉过去。
大夫们提着药箱接踵而至,又是为她扎针又是替她灌药,可足足两日功夫仍不见一点清醒迹象。
阮父阮母自打听了消息,便也跑过来守着,他们不明白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忽然间又病的厉害?自然怀疑到梁昀头上,甚至怀疑梁府的人,欲将盈时带回府中养病。
可大夫们诊脉却都说不见异常,只说她除了低烧,脉象竟是无恙。
外头风雪交加,寒冬腊月,染了风寒的身子,谁也不敢冒然动她。
便只能这样僵持下来,等她苏醒。
……
盈时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朦胧之境,四周云雾缭绕,似真似幻。耳畔许多声响越来越近,越来越吵。
一段段支离破碎的场景,在她眼前飞池掠过。
她好不容易挣扎醒来,还没睁开眼,又陷入新一轮的梦境。
那些复杂的,深远的,远不是这个年岁的盈时能理解的情感席卷了她。
“唔……”
不知过去多久,她浑身湿透的从梦中挣醒。
她只觉得手腕上很沉,尝试抬了几次也抬不起来。
盈时偏头看去,却见自己的手被另一人紧紧扣着,他睡在她床榻边。
盈时眨眨眼睛,一时间只觉得很是莫名其妙,不明白这人怎么前一刻还在外室软榻上,天还没亮就跑来了自己床边?
真是过分!盈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自己的手抽回来。
她本想喊醒他,可见到他乌青的眼眶,终究还是于心不忍,蹑手蹑脚跳下了床。
好饿,好饿……怎么会这么饿。
她简直饿的眼冒金花,下一刻就要晕过去。
……
梁昀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扰醒。
他睁眼便瞧见昏暗的内室立着一个散着头发,穿着单薄寝衣衣衫不整的身影。
熄灭了灯,朦胧月光恰巧从她后背透过来,勾勒出她瘦瘦小小的身子骨。脸蛋却有些圆,带着未褪的婴儿肥。
那小姑娘此刻双手正捧着一个比她脸还要大些的苹果在啃。
像一个小兔儿一般,“咔哧咔哧。”
咔哧咔哧声音清脆。
两腮鼓鼓囊囊很快就塞满了。
想来也是饿急了眼,连身边已经坐起身的男子也没察觉。
“能吃得饱么?”梁昀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问她。
盈时一怔,立刻停止了咀嚼,茫然无措的扭头看看他,又舔了舔沾了果汁的唇。
梁昀看着她晶莹剔透的脸颊,眼神深了深。
盈时耳根子悄悄红了,想要替自己狡辩一番,可手中苹果缺了一块,早已铁证如山。
她索性只好耸耸肩膀承认了:“我饿了。”
梁昀忍着笑,佯装毫不在意地“嗯”了声。
唉,真是可爱。
有什么比一醒来就见到一个昏睡两日的病人生龙活虎更欢喜的事?
“你昏睡了整整三日,如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?”梁昀语气有些低。
盈时一听,瞪大瞳仁。
“三日?我以为自己只是太困睡了一觉,做了几个梦罢了……怎能会?”
她喘了口气,说起那些梦,难免心神不宁。
梁昀已经要起身点灯去叫婢女过来。
“去隔壁阮府报信,另将郎中叫来。”
盈时惶惶地牵住了他的手,声音里有些紧张:“别!”
梁昀停住身,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心上,全是濡湿的细汗。
深夜歇了灯,盈时其实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模样。
不过也不打紧,那从尚未彻底脱离梦境的身体感触,她很难做到像以往那样排斥他。
仿佛——一切都该是如此,仿佛他们就当如梦里那般。
盈时酝酿了许久,才是鼓起勇气:“深夜你别叫我父母来了,我没事。我……我有些话只想告诉你,只告诉你一人。”
梁昀看着她。
“你说的那些……我方才也梦见了……”她语气有些飘远,似乎仍没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回过神来。
“我梦到了好多好多,好乱好乱……”
梁昀听了却是瞳孔一缩,他望入她泪濛濛的眼,控制不住攥住她的手腕,“你都梦见了什么?”
盈时眼眶蓦然间红了起来,她唇瓣动了动想要诉说,可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梦中零零散散犹如一团散沙,究竟从何捋起?且梦里的自己,似乎是有意自荐枕席……反倒是他,像是被自己牵连引诱一般。
盈时越来越委屈,自己明明是一个如此好的姑娘,怎么……怎么能呢?
梦里的自己,可真可怜啊。
怎么能有人这样的可怜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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