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09)

  话音刚落,忽然东宫宫门后、四方树丛中,涌出数十刀斧手,将三人团团围住。天色近黑,宫灯未燃,锋刃的寒光格外刺眼。

  柳湛一手牵紧萍萍,另一手反按袖里剑,呵道:“哪个给你们的胆子,敢在禁宫中披甲拔刀?”

  “太子谋反,吾等奉旨擒拿!”

  第八十二章 终于写到了冷宫

  “殿下不可能谋反!”萍萍反驳。

  “殿下怎么可能谋反啊?”袁未罗叫囔。

  萍萍于谋逆事上相信柳湛这个人, 袁未罗觉着储君既未来官家,那位置迟早的事,太子为什么要去谋反?

  萍萍比袁未罗还早一霎开口, 但却被他的尖嗓门完全盖过。袁未罗又追问:“无凭无据, 你们凭什么栽赃殿下?”

  “呵——”刀斧手们皆是禁军, 威风凛凛,“有人告发太子谋逆,欲弑父自立!方才已从东宫搜出天子裘冕, 十二纹章并十二琉, 证据确凿!

  说着拿出物证,就要擒拿柳湛。

  “你们这是构陷!”萍萍冲口而出, 不由自主牵紧柳湛。

  柳湛却松开她的手,另一只手也放开袖里剑,他未看萍萍,只扭头劝袁未罗:“别申辩了,没用的。父皇既然已经认定谋逆,那就必须有一个人认下裘冕,不然此事没有交待, 不死不休。”柳湛直脖挺背, 微扬下巴, “君臣父子, 孤理应承担。”他顿了顿:“阿罗,帮我照顾好她。”

  说罢柳湛主动出列,任由刀斧手擒拿。

  太子下诏狱后, 禁军仍封锁东宫,都在传还要搜查同党。天黑掌灯,悬垂的宫灯在夜风里左摇右摆, 晃得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。

  东宫的统领并诸位尚宫皆闭门不出。

  “怎么办呀银娘子?”因为柳湛托付,袁未罗始终没离开萍萍,在她面前走来走去。

  萍萍攥拳,东宫平时太子之下,统领管宫人内侍,政务一般都是蒋望回在跑腿。她捏手指:“蒋兄怎么还没回来?”

  “对呀殿帅去哪里了?”

  蒋望回到落宫门前才回来,已见过门前禁卫,得知太子下狱,步伐骤快,进书房就开门见山:“殿下怎出这等大事?”

  萍萍迎上前: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
  蒋望回一怔,自己在溪水边多伫了会。

  他阖唇不解释。

  袁未罗跺脚:“殿帅救救殿下吧!”连珠炮般讲一遍起因经过,又央道,“殿帅,你人脉广,结交多,能不能多找些大人向陛下进言?废置太子是大事啊!”

  蒋望回旋即接口:“此事我已想过,陛下刚下诏,正在气头上,倘若即刻为殿下说话,难免会被疑同党。朝中大人多谨慎,过几日吧,大家都知道储君关乎国本,不可仓促废黜,过几日必定会集体向陛下进谏,劝其三思,我也会多走动,眼下先打点诏狱,尽量让殿下少受苦。”

  “有劳殿帅了。”萍萍和袁未罗齐声道谢。

  蒋望回抿了下唇,此刻她改口称呼殿帅,合乎情理,无可非议。

  他转瞬收起情绪:“应该的,身为署官,理当为殿下全力以赴。”

  东宫封禁只进不出,但门前巡逻的禁卫有蒋望回相熟的,偷偷找了帮忙递话,忙活一通,回来已是半夜。

  萍萍和袁未罗仍守在书房,烛火跳跃,谁也没有困意。

  袁未罗突然一言不发看向蒋望回。

  少顷,蒋望回兀地挑眉。

  袁未罗点头。

  萍萍之前一直在琢磨怎么救柳湛,发现自己就是试图撼树的蚍蜉。她无意识扭头瞟来,袁未罗左转脑袋,蒋望回向右别首,错开目光。

  半晌,袁未罗重眺蒋望回。

  蒋望回不开口,袁未罗便道:“银娘子,很晚了,你先去歇息吧。”

  萍萍直言:“我睡不着。”

  袁未罗一笑:“我们答应了殿下要照顾好你,你要憔悴了,殿下出来了我们怎么交待?”

  蒋望回亦看向萍萍: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  “是啊,银娘子,别再坚持了!”

  袁蒋二人轮流说好歹,萍萍拗不过回了小院。蒋望回一路送她,萍萍原先不让,他慢道:“今晚东宫不太平,我会为殿下守着你。”

  萍萍进屋,他就坐在院子里,其实房里不仅萍萍,夕照也睡不着,时不时听得禁卫的说话和脚步声,总有人在来来去去,连那背面的小阁都亮起火光。

  书房内,支走了萍萍,袁未罗长出一口气。

  他要去做一件独自完成的大事,方才已经知会过蒋望回。

  殿下的话提醒了他,官家既已认定谋逆,就必须要有一个人认下大逆不道的裘冕,承担罪责,此事才能了结。

  殿下决意认罪,可他有雄才大略,合该将来励精图治,兴邦立事,不该也不能折损在这。

  蒋殿帅骁勇善战,将来要保家卫国,做国之栋梁,做不得。

  所以他这个冒失又愚笨的废物去认罪最合适不过啦!

  袁未罗决定效仿太子方才被押走时,毅然决然的样子,挺胸自背。

  他想起自己是个无根之人,这一去了无牵挂,都没有传宗接代的忧虑,步子愈发轻快。

  他想蒋殿帅跟随殿下已经十几年,而自己满打满算才四年,惭愧惭愧,还未深厚报答过殿下。

  他想,自己经常办错差事,殿下皆只嘴上训斥,没有真罚,不像以前在含芳宫的时候,隔三差五要挨前主子的板子,所以今天这件事不要再办砸啦!

  袁未罗是清晨进的福宁宫,萍萍得知消息已经是三日以后了——原来不是太子私藏裘冕,而是东宫的供奉袁未罗,袁公公私下行为,他想唆使太子篡位,尚未实施就被揭发了罪行。官家判了袁公公贴加官。

  萍萍问夕照,贴加官是什么?夕照也不晓得。她又去问蒋望回。

  蒋望回沉默须臾,道:“就是脸上糊一层纸,把人闷死。”

  萍萍伫在原地。

  猜到袁未罗这一去肯定是死,但真确定了,还是掩不住伤心。

  她捂脸蹲下,蒋望回其实没有讲真话,贴加官要先在桑皮纸上喷一口烧酒,这样贴在脸上才最闷。然后一张一张,贴一层审一回,贴够五层人才窒息而亡。

  官家想审讯时迫袁未罗改口,可他从始至终咬定是自己一个人做下的,太子不知情。

  蒋望回给萍萍递去一方绢帕。

  “我有。”萍萍本来打算直接用袖子擦的,但为了拒绝蒋望回,她掏自己的帕子。既然他已经瞧见了,她不再捂脸,就当着面哭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  难以接受一个自己身边的,活生生的人就这样

  没了。

  萍萍泪眼望着前面的白墙琉璃瓦,青石路,想起袁未罗曾无数次走过这里,甚至石桌石凳他也坐过,更好哭了。她记得离这最近一座殿里,他还和她说象牙雕的神仙图。

  萍萍嚎啕,把瓦上的飞鸟全吓跑了。

  蒋望回站定低头,不说话。

  就这样,一下午。

  ……

  袁未罗认了罪,案件却未因此了结,东宫前前后后又死了十几宫人,死前皆遭严刑拷打,但均有气节,宁死不冤枉太子。

  朝廷里进谏的折子已经日日飞满天。

  大人们劝官家“父子一体,天性自然”,官家回“以大义割断私恩,是为天下。”

  众官又劝,前朝就有贼臣造构谗逆,倾覆太子,彼时天子日久醒悟,追悔莫及。前车之鉴,官家当引以为鉴。

  官家却斥这是暗讽自己晚年昏聩,但又说当今朝廷广开事路,一切从宽,不予怪罪。

  朝臣再三上奏,奸宦一己行为,不该牵连太子,无辜被废。

  官家却道治下不严,东宫窝贼,太子理当担责。前前后后拉锯争议,三月有余,最后还是废黜柳湛太子之位,移居从玉宫。

  柳湛清明关进去,出来已经过了端午。

  他被押解到从云宫门口时,瞧见萍萍背着包袱,正站在门口等他。一阵风起,她的一缕鬓发飘到面前来。

  柳湛两侧嘴角禁不住扬弧,就知道,他的萍萍会永远陪着他。

  萍萍亦注视柳湛,仅仅三个月,他就瘦得只剩下骨头,不知道为什么,她这回做决定没有以前那样热血和奋不顾身,来从云宫的路上,竟有一霎冒出个自己都被吓倒的念头:陪他最后一回,再不陪了。

  柳湛走近,两人面对着面,萍萍指了指肩上包袱:“私自做主给殿下挑了几件换洗衣物。”

  所谓移居,实为幽禁,很多东西都需要自己备的。

  有禁卫在场,柳湛摇头:“你莫要再这样唤我,我已经不是殿下了。”

  萍萍没再接话,等禁卫门走了,关上从云宫大门,她才续道:“殿下就是殿下,中宫嫡出,谁有异议?”

  这一句仅仅安慰,比起太子,其实她心里更愿意他是个润州卖面郎。

  柳湛突然笑出一声,笑完许久,那一侧嘴角仍勾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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