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31)

  “望回。”柳湛唤蒋望回,冲卖油郎那边扬下巴,蒋望回会意,站起走远,向卖油郎和船家支付油钱和鱼钱。额外多付许多,众人都忙不迭称谢。

  夕阳西沉,夏末初秋的晚霞现出独特的粉蓝两色,一艘北上的客船迎面擦过,众人皆睹见船上扎的红绸,柳湛手肘轻拐萍萍:“这是船上迎亲吗?”

  萍萍视线追随那红绸船扭脖,船上门窗紧闭,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人:“不知道啊……一般迎亲都会站在船头的。”

  抵达扬州已是深夜,江边却仍灯烛荧煌,上下相照,一排排浓妆行院凭栏挥帕,萍萍伫立凝望,嘴里念叨:“夜市千灯照碧云,高楼红袖客纷纷。”

  蒋望回闻声瞥了她一眼。

  萍萍和自家的行院们对上眼,旋即泛笑,低头嘀咕:“一屋子神仙。”

  蒋望回再次瞥萍萍,她半张脸隐在暗处,能瞧见的半张明眸如水,绿鬓似云,还有个浅浅的酒窝。萍萍身后倒映半江灯火,涟漪晃船,船又晃他的心。

  他想,仙子只在身边。

  萍萍仨人进画舫绕开主廊槏面,上楼先找兰姨,叩厢房门良久,兰姨才出来问:“什么事?”

  门未关,仨人皆瞧见房中坐着位中年男子,锦袍玉带,气度不凡,柳湛第1回 见,以为是兰姨恩客,却见萍萍朝屋里行了个礼:“凤叔。”

  男子亦隔空颔首回应。

  柳湛便转而认定此人是副末色提到的那位兰姨相好。

  萍萍已转头问兰姨:“今日家里有人出嫁吗?”

  原来她仍记挂那艘红绸船。

  “妙妙嫁去蜀地了。”兰姨不咸不淡回。

  “什么?”萍萍一下反应不过来,“怎么这么突然?都不和我们说声。”

  “你在和尚庙里,怎么说?”兰姨白一眼,告知,“她嫁的崔员外。”

  崔员外每回走商来扬州都会照顾妙妙生意,后来没商走了,人还是会来。

  大家都瞧在眼里,不突然,不意外。

  再则崔员外虽是商户,却知书达理,读书人都爱救风尘。

  “她嫁那么远,那果儿狗儿他们呢?”

  萍萍念叨的是妙妙子女的名字。

  兰姨不语,那自然没带去。崔员外花一百两买下妙妙的和离书,又给她的儿女们留下另外一百两,怕赌鬼贪了,托到兰姨这里。

  还说以后会时常从蜀地寄钱,让兰姨多关照自己子女。

  说到这兰姨不满,谁知道妙妙将来寄不寄。

  “崔员外不是快七十了吗?”萍萍追问。

  兰姨横她一眼:“妙妙也不年轻!”

  这是妙妙离开时自己说的话,她说崔员外除了年纪大点,旁的都好,娶过去就是续弦。

  再则,崔员外一直没有子女,她生过四个,想来也是因为好生养相中她。

  兰姨眼皮挑了下:“不聊这了。”

  走了的人,不值得再说。

  她打算下楼看看堂中生意如何,抬眼却瞥见柳湛身后蒋望回,神色骤凛,半晌,手垂入袖中询问:“这位是……?”

  屋内那位萍萍称呼凤叔的冉冉踱出,眺着蒋望回笑道:“你不是前两天来打听过吗?”

  兰姨扭头冷问:“打听什么?”

  凤叔便将蒋望回打听柳湛的事一说,又说那会刚好自己在船上。

  “是,他是我朋友,”柳湛附和,“特地从东京来寻我的。”

  蒋望回亦出列:“见过兰娘子,在下蒋望回。”

  兰姨沉默须臾,扭头吩咐柳湛:“阿湛,你进来。”

  说着竟公然抛下众人,只和柳湛进屋。

  关紧门,兰姨的厢房是套间,竟挑起水晶帘,领他进里面。

  柳湛睹见梨花床,转身背对。

  兰姨跪下请罪:“方才没用尊称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
  柳湛连忙将她扶起:“您唤我阿湛,我还高兴呢,觉得和你们更亲近了。”能融入萍萍亲友,是好事,他说着翘高唇角。

  兰姨却无丝毫笑意:“殿下,民女可不可以打听下,这位来找您的蒋小官人出自哪家高门?”

  柳湛笑道:“他是蒋经略相公的长子。”

  兰姨声音发抖:“蒋玄是不是已经生了十几个孩子了?”

  柳湛觉出异样,怔了下,方摇头:“他只一位夫人,生一子一女,子嗣不厚。”

  兰姨忽变满面怒容,瞪着柳湛。

  柳湛恍觉兰姨要骂他,她张口却道:“殿下若还同门外姓蒋的往来,萍萍就不嫁你了!”

  说完,胸腹不住起伏,柳湛发现兰姨胳膊也在微微颤动。

  他懵的,两分委屈,但仍放柔声音:“怎么了?”

  兰姨抬腿往外走,怒气冲冲:“我现在就把他撵出去,再敢进我的画舫腿打断!”

  柳湛急忙拉住:“兰姨莫冲动!”

  本来只想虚拉一下,没想到兰姨这么大的劲,柳湛于是加重力道,女子难与习武男子拼力气,兰姨再进不得。柳湛就伫在兰姨身边,另一只臂垂下,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,但已做好了被她掌掴的准备。

  他柔声劝慰:“莫生气。”

  “我怎么能不气!”兰姨回头,一开始恶狠狠盯着柳湛,咬牙切齿,念叨着,念叨着,同样话就成了哽咽:“我怎么能不气……”

  她颓然蹲下,捂脸抽泣,又怕萍萍还在外面听见,捂紧嘴巴。

  柳湛也蹲下来,声音低轻:“兰姨,究竟发生过什么事?”又道,“我们小声点,外面听不见的。”

  兰姨抬头凝睇柳湛,她是个极有风韵的女人,平时并不觉老,此刻面上却忽现沧桑。

  她用一双泪眼无声倾诉:殿下是否知道,女人不是生来就沦落风尘。

  柳湛见她视线在自己脸上来回扫,不敢眨眼。

  “若民女说,萍萍的亲娘从前也是正儿八经的贵女,殿下信吗?”

  果然,柳湛笃定道:“我信。”

  “她是尚书家的嫡出娘子,我是娘子的贴身女使。”兰姨顿了下,重新咬牙切齿,“蒋玄,是娘子青梅竹马,口头议过亲的未婚夫。”

  那时候他还不是经略相公,是蒋小将军,青衫少年,呼鹰嗾犬,时不时偷偷翻墙到她家来。手上总带一份礼物,曹记胭脂、梁家珠铺的花冠、王楼山洞的梅花包子……汴京城但凡出了奇物,他都要捧到她家娘子面前。

  蒋有时也会给她这个做女使的捎带一份。为了传话,亦会讨好的喊上一句“好姐姐”,可不似花船里喊姐姐。

  “有一回蒋玄家里要给他择通房,娘子知道了,和他大吵一架,两个多月没理他。”兰姨再次止语,深深吸了口气,才有气力继续讲下去,“后来蒋玄知道错了,来赔罪,荷花池畔,我亲耳听见对娘子承诺,说从前不知,以后定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,夫唱妇随,除却娘子绝不会再有别的女人。”

  她失声痛哭: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啊!”

  忽然庆幸娘子去得早,要是活到如今,眼见同蒋玄七、八分相似的少年,得多伤心。

  柳湛心里难受得紧,忍不住问:“泰水入教坊后,经略相公为什么没有去寻?”

  兰姨闻言眼泪淌得更凶,这也是她多年来一直想质问蒋玄的问题。

  虽然娘子从来没有开过这个口,但曾瞧见娘子屡次垂泪,心里定然也是想问的。

  没有来,蒋玄一次都没有来找过。

  柳湛却已经差不多明了,二十年官家奉先皇遗诏继位,三大王不服,谋逆事败,追随他的几位逆臣贼子均株连九族。

  当中的确有位尚书,族中男子皆斩,女子没入教坊司。

  蒋家握兵权恐帝王猜忌,向来是不站队的。

  柳湛弓起身,脑袋疼,他不想思忖这些,不求甚解,更不想参与。

  柳湛喘了几口气,明知道这事是同官家对着干,却仍忍不住宽慰、许诺:“我以后有机会,帮泰水重查当年案情。”

  兰姨闻言转蹲为跪,激动得不住磕头:“殿下若真能为娘子一家翻案,民女不仅今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,往后生生世世,亦心甘情愿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!”

  第九十九章 父债子偿

  兰姨忽然记起一事, 兀地看向柳湛,纵使泪眼朦胧,也能觉出她眸中紧张。

  柳湛同样蹲着, 但身量比兰姨高许多, 她成仰望, 柳湛见状再猫低些,变成平视。他猜兰姨担心萍萍知晓实情,那亦是柳湛的担忧, 也不愿见萍萍徒增悲伤。

  他越来越体会到不是事事都该直言, 有些话必须烂在肚子里,有时候不得不讲谎话。

  出了宫门, 才知世路崎岖,人情复杂。

  他以前太欠考虑了,但仍想为萍萍挡住纷纷扰扰,让她简单些。

  柳湛许诺兰姨:“你放心,今夜的对谈出了这个门,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讲起。”

  兰姨跪谢:“多谢殿下。体恤。”

  柳湛将她扶起,忍不住多嘴:“那萍萍的爹爹是谁?您知道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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