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40)

  “什么都点啊,”店主人想了想,“就是不要葱。”

  柳湛起身:“劳烦老人家速速领我去见她!”

  说着下巴微扬,随侍会意,递予店主人一锭金。

  “好说、好说,”店主人接过金子,“我领你们上她家去。”

  柳湛颔首,跟着店主人身后,皂靴每踏地一步,心就高高跃起一下,登基那日拾级御座,也没走得这么紧张。

  到了所谓萍萍家门口,店主人拍门,不一会一老翁开门,店主人问:“你女儿呢?”

  柳湛听见蹙眉,萍萍几时认了父亲?

  怕不是错了。

  不由促眸打量老翁,老翁正面向店主人,不紧不慢作答:“她刚出去买酥鲍了。”

  柳湛皱起的眉头缓慢舒展,心又开始剧烈跳动。

  “唉,那不回来了吗?”老翁指柳湛身后巷子口。

  柳湛闻言几不能呼吸,想转身又不敢转,竟生了胆怯。反倒是店主人朝他身后一指:“大官人,您要找的人就在那边说话呢!”

  柳湛喉头滑动了下,缓慢转身,袖下攥起两拳努力使自己镇定,却难掩微笑。

  一见巷口与人说话的小娘子,虽只一个远眺时背影,柳湛就即刻敛笑。

  那不是她。

  小娘子转过身来,亦是杏眼酒窝,丰腴白皙,与萍萍六分相似。

  “萍萍,这位官人找你。”店主人冲这位小名叫萍萍的小娘子招手,小娘子快步近前,瞧见柳湛面貌,脸上一红,正要道万福介绍,柳湛抢先一步拱手:“抱歉,我找错了人。”

  说着便要走,小娘子还是第1回 见这般俊俏,恍似天神的儿郎,情不自禁追着柳湛赶了一步,柳湛旋即避开拉远:“男女有别,小娘子莫贴太近。”

  说罢大步远离。

  待大部分随侍身子好转,寻人的队伍就继续往南开拔。

  又三日,寻见第二位与画像相似,也叫萍萍的。

  打听到的那日,这位萍萍娘子正成亲。

  虽然不能确定,得知此消息的柳湛还是心一慌,犹若踩空。

  新郎宅邸背街面墙,没有合适窥视的据点。

  柳湛身为天子,又不能在未收到邀请的情况下潜入私宅,偷鸡摸狗。

  他不得不现身新郎家门口,徘徊张望。

  听着墙内锣鼓喧天,唱诵拜堂,一阵烦躁。

  进不去,却又怕进去了瞧见新妇真是萍萍——不,一定不是!他俩才分别不到一年,她怎么可能这么快爱上别人,同别的男子成亲?

  柳湛默默安慰自己,转念却又思及当年与萍萍初相识,还不是才见几面就山盟海誓,私定终身?

  柳湛心陡一沉,一瞬间脸上什么颜色都有,难看极了。

  民间有新妇第二日回门的习俗,柳湛掐准了守在巷子口的马车里,车帘微挑一缝。

  新妇从门后出来,由她官人搀扶上车,柳湛眼力极佳,一见既笑,手上松开帘子,心里亦松口气:还好,不是她。

  下一瞬嘴角僵住,愁云重新拢聚在眉眼间——都不是她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萍萍!

  见那对夫妻的马车遥遥驶向这边,柳湛吩咐车夫:“走吧,别挡在巷口了。”

  他朝车门处眺了一眼,才发现之前被自己攥

  住的帘布一角留下一道手汗。

  柳湛在广南东路找见的第三位萍萍是在崖山镇,上门拜访却惊悉这位小娘子想不开,跑上汤瓶山跳海了。

  柳湛急忙带人赶至,前方悬崖峭壁,出海口的潮涨得一浪比一浪高。

  小娘子已经跃下,只余数名路人崖上哭泣呼唤。

  “下去救人!”柳湛厉喝,须臾,担心这回真是萍萍,自己也纵身跃下,海中打捞。碧浪起伏冲刷,很快时隐时现一个脑袋,纵使海水打湿了柳湛眼睛,但他仍能辨出那不是萍萍。

  柳湛吸口气,还是游过去救人,揽住妇人,连驮带拽送回岸边。

  早有随侍等候,从柳湛手上接过这位又找错了的萍娘子。柳湛呼一口气,吩咐:“她胳膊撞到礁石,及时处理一下。”他自己则走到远处坐下。

  有随侍眼尖,发现官家手背亦在渗血,急欲上前包扎。柳湛摆手,夺过内侍手上的疮药和布条,单手一圈圈绕,连带腕骨一并包进去。

  “郎君换身衣裳吧。”随侍又建议,柳湛衣发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
  “不必,你们去忙吧。”柳湛背对着悬崖,面朝大海,狂风如刀刮面,雪浪滔天。

  他突然害怕,自己之前对萍萍那样恶劣,她会不会想不开,已经似这娘子般一跃而下,葬身鱼腹?

  柳湛突然遍体生寒,满身鸡皮疙瘩,懊悔又似无边巨浪拍天袭来,一波又一波,不竭不歇。

  不会的,他的萍萍是很坚韧的,她不是浮萍是宝剑,柳湛攥拳,稳定心神。

  他心悸盯着大海,又见如此恶劣风浪,海上竟还有两艘渔船。

  柳湛原本攥的拳骤一缩,指甲掐进肉里——万一萍萍出海了怎么办?

  之前只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天长地久,总有一日能寻着。

  但王土之外呢?

  柳湛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。

  察觉到有人快步近身,柳湛扭头,一随侍躬身禀报:“郎君,急脚递求见。”

  柳湛颔首应允,蹙眉瞥见崖右侧斜坡上下来的不仅只急脚递,还有一位礼部侍郎。

  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那侍郎近前就拜,“陛下,您说好了上月初九之前回宫,这又拖了十九日,祭地迫在眉睫,一切还得由陛下主持大局啊!”

  本朝有每年夏至,官家主持祭地,祈求丰年的习俗,已经延续百年,根深蒂固,甚至有官家一旦缺席,就会引起民间“失却风调雨顺”的恐慌先例。

  不能缺席。

  可是萍萍还没找着。

  “起来吧。”柳湛朝那位礼部侍郎虚抬了下手,身上的无力感更甚。

  本以为一朝为天子,便挣脱罗网,再没有人能左右他,没想到又入了另一个樊笼。

  柳湛在海边立了会,转身脚步沉重往回走,只得返京——待祭地完毕,再接上去往福建路寻。

  走了两步脚下一顿,觉出不对,自己做太子时经常代替官家祭祀,怎么当了官家,还是要亲力亲为?怎么他就没个太子……柳湛想到这冷不丁忆起避子汤,忽地喉涌咸腥,又想呕血。

  大庭广众,紧抿双唇生生抑住,于是那一口心头血迅速蔓浸齿间。

  *

  青城山,善堂。

  今日萍萍没去花房,在屋内。

  善堂到了要清账的日子,可听她们说,往年那位帮忙理账的书生参加县试去了,找不着人,就把这个任务交给萍萍。

  萍萍望着桌上摞起的账本,咧嘴:“我还没理过这么大笔账……”

  她最多就能理个汤饼店的。

  众娘子在她身边围了一圈:“但你会写字呀!”

  萍萍来的这一个月,经常帮忙抄经写告示,说话还时不时文绉绉来两句,众女一致认定她是女秀才,理账的不二人选。

  萍萍不忙答应,道:“我先翻翻。”

  她粗略翻过三、四本账本,估摸自己能拿下,才应允道:“好,那我这几日就理一理,十五之前交出来。”

  期限亦估算过,不是信口开河。

  萍萍就开始理账,知道做这种事要仔细谨慎,她不赶工,一旦头晕眼花就去歇息——大伙信任她,托付她,她就一定要算准了,宁可慢,不可错,绝不做挑灯夜战的事。

  用三日理好一大半,还剩最后两本。

  本来萍萍打算全部理完再抱出来的,可那日阴雨连绵,大伙都拘在堂里无事可做,堂主就说瞧瞧女秀才理得怎样了?

  萍萍便进去取两本整理好的,走出来时听见堂内闹哄哄,有一清脆男声一直在说“我来迟了。”

  只闻其声就能听出满满内疚,萍萍不由朝声音来处,善堂门口望了一眼,一着白襕衫,带儒巾,眉清目秀的书生正收伞,将沾的半身水珠和鞋底湿水都抹干了,才敢进门。

  门里的小娘子们笑他:“你是迟了,账都快理完了!”

  “要等你来理啊,黄花菜都凉了!”

  书生分唇错愕,眼里闪过一丝失落:“你们另聘了账房吗?”

  小娘子和婆子们哄堂大笑:“是呀,我们另聘了一位账房娘子。”大家说着过来牵萍萍,将她拉至书生面前。

  书生呆住。

  第一百零六章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……

  萍萍冲书生施了一礼, 笑着解释:“我不是账房娘子,是善堂里帮工的,刚来一个月。”

  书生倏然回神, 躬身回礼:“鄙人青城县张安, 见过娘子。”

  众女便在旁边念叨起张安, 萍萍才晓得他是县里的童生,之前四年一直义务帮善堂做账。

  婆子们多嘴问了两句:“张安,你这回县试考得怎么样啊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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