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41)

  张安垂眸不说话, 婆子和娘子们就围着他安慰:“没事没事, 下回再来!”

  “不是有个词怎么说来着……大器晚成!”

  “对、对,大器晚成!我们都支持你!”

  又有二位娘子推搡萍萍, 叫她也安慰两句,掉个书袋,把萍萍说不好意思了,红着一张脸道:“试玉要烧三日满,辨材须待七年期。”

  “好、好、好!”众人不一定都听懂,但捧场一定要大声,萍萍尴尬低头, 瞅着地面——这帮人, 尽瞎吹嘘。

  少顷, 她暗道不好, 方才讲的时候没有深思,张官人会不会想多,误会她咒他县试要考七年?

  萍萍过了许久才重抬首, 话头早揭过,旁人都聊别的去了,她便没向张安解释, 免得越描越黑。萍萍朝堂主走去,堂主方才说要看账本。

  张安在堂主身边,听萍萍说完,嘀咕了一句,太小声,重复第二遍萍萍才听清:“我能瞧瞧账吗?”

  堂主也说:“对啊,可以给张安看看,他懂!”

  “行!”萍萍一口答应,主动递去账本,张安接过面上一红,接着正色认真翻阅。

  良久,将账本还给萍萍:“这两本账都做得没错,你全部整理完了吗?”

  萍萍听见肯定,心里踏实:“没有,还剩两本没做。”

  “那让张安帮你一起理吧!搭把手!”堂主旁边的小娘子听见就插嘴,她比萍萍矮些,脑袋顺势搭上萍萍肩膀。

  堂主也说:“就是,你俩一起,应该今天就能全理完吧?”

  “不能让张安白跑一趟。”

  萍萍心底叹口气,这里的人还真是想什么就直说什么,但本心不坏。

  她看向张安:“那劳烦小官人把关了。”

  “别、别、千万别这样称呼!”张安缩肩,仿佛受大惊吓,“你叫我张安就行。”

  正堂人多,萍萍提议找个次间安静些,免得做账时出错。张安低头应下,萍萍便挑了个有两张桌的次间,一人坐一张桌,各做一本账。

  檐下滴水成线,淅沥的雨声反添静谧,空气中都是青草的味道。

  萍萍先做完自己那本,偷瞟张安,他还在垂头提笔,萍萍合唇没说话——怕一说做完,张安自觉催促,急了慌了赶,账容易错。

  她看向窗外,被雨洗过的叶子都特别油亮。

  “我做完了。”张安的声音响起。

  萍萍回神:“啊,那你等等我,”她撒了个

  谎,“我还剩几条,刚分神了。”

  萍萍假装写了十几个字,而后执册朝张安走去:“好了,我们来对下吧。”

  张安仰头注视着她,片刻,轻问:“其实娘子早做完了吧?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不想鄙人难堪。”

  张安垂首:“娘子其实不用这样的,鄙人心里清楚自己愚笨,”他扯起一抹苦笑,“不然不会一个县试,三年都考不中。”

  萍萍已走到他桌边,挺胸直脖,语气铿锵:“百里奚七十为相,甘罗十二岁拜上卿,那百里奚就比甘罗愚笨吗?”

  张安听完抬头瞟她一眼,脸上愧色更重:“娘子不仅账做得比我好,学问也比我厉害。”他想也不能一直娘子、娘子的称呼,便问:“说了这么久,还不知娘子名姓,没个称呼。”

  “我叫萍萍。”

  “姓呢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张安面上禁不住浮现讶异,但很快藏起来,站起拱手:“见过萍娘子,鄙人张安。”

  萍萍微笑:“你之前说过了。”

  “堂主人在么?”外面有人囔囔似吼,男声雄浑。萍萍和张安一齐眺向窗外,雨帘后立着一足有九尺高的壮硕身影,戴斗笠,着蓑衣,看不清面目。

  “他们应该在正堂那边,”萍萍说着朝窗前走,见来人的芒鞋踩在泥地里,旁边是光滑的石子路和层层青苔,“您是……?”

  来人大步跨到檐下,似乎打算之后都沿檐下走,不再淋雨,他摘了蓑衣,露出里面背的一只铁箱和一身短打,两臂双腿都露着,黝黑遒劲,虎背熊腰,整个人板板正正又鼓囊囊。

  萍萍不是有意看到的,不禁别过脸去。

  来人自报家门:“我山底下打铁的,堂主不是说好了今日装新门环门插吗?刚去过正堂了,他不在!”

  “这样?那我带你去找吧。”萍萍说着嘱咐张安几句,领铁匠匆匆去寻。

  *

  峡江。

  云雾缭绕,峰峦叠嶂。

  三名梢公齐齐冲着船舱里喊:“大官人,前面要到鬼门关,容易遇着湍流,您们要坐稳了。”

  柳湛颔首,依旧分腿坐定,其他内侍亦如此,船舱寂静。

  “真的要抓牢!”梢公再次强调,话音刚落,江浪就似龙跃起,朝前直拱,三梢公两站一立,聚精会神快速划桨,不敢有半分松懈,船头随浪栽进江中,满船人衣衫皆湿。

  船再扬起,随激烈翻卷的江水天旋地转。

  内侍们个个抓牢,当中一位紧着嗓子问:“前方翻船了?”

  柳湛循声促眸,前方小舟应该是撞上暗礁倾覆了,梢公已经不见,只一少年,明明已游出旋涡,却调头朝着旋涡一个劲地划水。那涡旋里冒出少女的半个身子,转眼只剩脑袋,双臂挣扎,少年破浪近前,抓住少女的手,她旋即回握。

  柳湛似心上划过一刀,锐痛无比:“救人!”

  八名内侍旋即跃下,齐心协力救少年和少女到他们船上。

  二人噗通跪下,一个劲磕头: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

  “多谢恩公!”

  众人询问了一阵,原来这是对新婚夫妇,成亲方才半年,少年陪自家娘子回夔州娘家。

  柳湛顾忌男女有别,同诸随侍出来船头船尾,将船舱留给一对小夫妻。

  他正弓起一只腿望两岸悬崖峭壁,青山面前走,忽听一梢公啧啧:“年轻人,这黏糊劲。”

  柳湛随之扭头,见舱内少女依偎在少年肩头、

  因之前夫妻俩提过成亲是盲婚哑嫁,婚前没见过面,亦是第1回 回娘家,另一梢公不禁感叹:“才半年就蜜里调油。”

  “你这话说得?人家是这半年里都蜜里调油!”

  柳湛心道何止蜜里调油,注视那对小鸳鸯,翘起唇角,再分唇。

  忍不住想同梢公们分享,说我和我娘子也……话却在喉咙里卡住。

  没有出口。

  脸上的笑亦似峡江云雾,一刻消散。

  前方波平,回清倒影。

  “前面山上那块石头唤作什么?还挺秀气的。”有随侍发问。

  梢公每遇奇石异峰皆会讲故事,前面兵书宝剑峡、牛肝马肺峡皆如是。这前头凸出的娟妙一峰,梢公一望便笑:“那是咱们巫峡最有名的神女峰,是精卫姊妹瑶姬的化身。你瞧她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不一样,这会花红叶绿,起雾时就袅袅云雾,就像美人面罩白纱。”

  “是不是和那个怀王巫山云雨的?”有内侍追问,人们总在意最香艳的事情。

  “是啊,怀王当年驾临巫山的高唐行宫,昼寝时瑶姬入梦,与之有了一段情。一梦醒,怀王思念瑶姬,却再难寻芳迹。”

  柳湛听着梢公的故事,船已经划过去,他仍扭脖回首,风萧萧,好似神女的衣裙也漫飞,他心沉沉,如神女头顶乌云,凝聚不散,竟情不自禁呢喃:“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。”

  ……

  船到夔州上岸,柳湛一行人就近找了间汤饼铺用膳,这夔州的面和别处又不同,颇多豌杂。

  吃时亦不忘寻人,内侍拿出萍萍的画像给店主人看:“老丈,您可曾见过画中娘子?”

  店主人眯眼瞅了半天:“回官人,老汉不曾见过。”

  “我见过呀!”店里跑堂的应该是店主人女儿,一身厨娘打扮。她刚收拾空碗回来,瞅见画像,放下碗,两手在身上擦了擦,拿过画像细瞧:“这是萍萍呀!”

  柳湛回身,望向灶台。

  厨娘道:“爹爹,她是上回和我一起从峡州回来的萍萍!”

  内侍望向柳湛,得了眼神指示,让厨娘细说。她便将如何同萍萍险过峡江,结义金兰的事说了。

  滔滔一番尚未讲完,身后忽有人颤声打断:“那你可知她去了哪里?”

  厨娘回身,见是那坐中央吃面的郎君——那是她前半生见过样貌最俊,最器宇不凡的郎君,他走进汤饼铺那一霎,整个铺子都发亮了。

  厨娘面上一红,忍不住想和柳湛多说会话:“晓得呀,她去灌州了……”

  柳湛心仍颤动,方才听了厨娘描述,这回应该对了,遇险峡江,英勇又临危不惧,是他的萍萍。

  柳湛一碗面囫囵下肚,就率队西行。

  到了官驿,本打算只换马不做停留,馆吏却攥着一封信找过来。

  柳湛原以为又是东京催他回去,馆吏却道:“陛下,扬州来信。”

  扬州?

  柳湛停步,接过信徐徐展开,却原来某人被送出京后,去了扬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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