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47)

  柳湛呆立住,不用扇就身心皆凉,尤其两管袖子里,凉飕飕的。

  她嫌他吵了。

  她宁愿独享,也不愿和他同待一处。

  等杂剧精彩处演完,萍萍再转头看时,旁边伫立之人变成一位小娘子,柳湛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
  但晚上萍萍和大伙一道收拾狼藉时,柳湛再次现身,他一凑近萍萍,大伙就各种由头撤退,顷刻间山路上只剩下萍萍和柳湛,还有未收完的桌椅板凳。

  她搬桌回库房,柳湛夺过:“我来吧,你歇着。”

  萍萍闻言道了声谢,竟真不收了,拔腿就走。

  柳湛望着她转身,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痴娘、敬酒的,张安、男童……禁不住脱口而出:“你对每个人都善解人意,可不可对我也好些,给个回应?”

  他喉结鼓起,眼尾泛红,微微抬了臂,胸口起伏。

 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绝不会放手

  他知道之前自己有负于她, 不该如此质问,可面对萍萍一次又一次的冷漠,人心都是肉长的, 还是忍不住出口。

  柳湛心里难受得要命, 别过头, 微扬起下巴,喉头滑了又滑。

  过会,稍微调整了些, 才重转回头看向萍萍, 咬牙吞咽:“对不起,我方才话说重了。”

  萍萍始终安静注视柳湛, 听见这句,心里突然就打一浪,啪地拍上岸。

  自重逢起始终平静的她,竟重泛出一丝怨恨,也可能是今晚喝了酒,冲口而出:“我以前也对你好过的!”

  是他自己把她的心践踏到地上,碾碎。

  她低头瞥地, 干净利落:“我们就这样算了吧。”

  柳湛讷然失语。

  他知道萍萍是攒够了失望才离开, 她的爱是逐渐消散, 可他不是啊!明明离京前还你侬我侬, 她在他怀里答应得好好的,他离开她房中时回望一眼,她甚至都在冲他笑。

  他满怀希冀筹谋着他们的未来, 她却骤然离开,整个人兀地消失在世间。

  叫他怎么甘心!

  直至此刻,他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她, 也忘不了她全心全意爱他的样子。

  柳湛暗攥双拳,自己不可能放手,更不可能眼睁睁送她去爱别人。

  “郎君。”一随侍忽自幽暗中现身,在柳湛背后埋首作揖。

  柳湛垂帘不语,不是下过命令?随侍不得轻易现身。

  随侍亦恐柳湛恼怒,头垂得更下:“郎君,事情紧急。”

  萍萍在不远处听见,转身就走,她不听墙角。

  柳湛眼急:“萍萍!”

  随侍在柳湛身畔低语“那人已经带到”,柳湛却只瞅着远离越远的心上人,急忙表态:“我不会放弃的!”

  萍萍听进耳中,脚下不停。

  她往山上走,回自己厢房,一路步子都比平时快,因此眼睛瞧见路边提灯的张安,脚却没停,越过两步,重倒回来:“张安?”

  他怎么没回家?

  张安看穿她的疑问,笑着颔首:“太晚,堂主留我在堂里住一宿。”

  萍萍点头:“是,这么晚看不清,山路陡容易出事。你早些歇息吧!”

  说罢便辞行,张安跟着她走了好几步,才踟蹰开口:“萍娘子!”

  他磕巴了下:“鄙、鄙人有话想同你说。”

  萍萍驻足,转身。

  灯笼光照在二人脸上,周遭青松梧桐皆只幽暗轮廓,草丛黑得完全看不清。

  夜风掠过,张安身上起鸡皮疙瘩。非礼勿视,他方才不是有意去窥萍娘子和柳大官人,但是瞧见了,就很紧迫,怕有些话真拖到高中就晚了

  张安攥紧灯笼杆,有手汗蹭到竹杆上:“娘子聪慧情致,慈悲纯善,鄙人已悄然倾心,愿高中之日聘娘子为妻。”

  萍萍敛笑,肃然回绝:“我对郎君无意。”

  夜风依旧掠过,灯笼里的火苗跃动,张安极力再争取:“鄙人虽然眼下清贫,但来日——”

  “相信郎君来日定能高中,一展抱负!”萍萍打断他,“只是郎君非我倾心,‘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。不采而佩,于兰何伤’。”

  张安整个人都黯淡下来,十分难过,但萍娘子将他喻为兰草,想来又可以接受。

  她不倾心自己,那倾心何人?

  他还是有些不甘,想知道自己输给了谁:“娘子倾心之人是柳大官人吗?”

  萍萍被问得一怔。

  自己还倾心柳湛吗?

  应该没有……

  以后,也许她还会重新敞开心扉,爱上别人,但很肯定再难像从前那样,至诚至性、浓烈绵长——因为飞蛾一生只扑一次火,义无反顾,翅身俱焚。

  忽地,萍萍觉着侧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

  她随之扭头,难不成想什么来什么,是飞蛾?

  不对,飞蛾没那么大动静。

  “萍娘子,你在瞧什么?”张安还没走,凑过来问。

  萍萍想到他手上有灯笼,便道:“张安,你跟我去草丛那边瞧瞧,好像有动静。”

  “有吗?”张安并未有听到过,但还是依从萍萍,一道小心翼翼靠近草丛,甚至不由自主弓起背,将灯笼举高。

  照清楚了,草丛里什么都没有,只开着几朵没晃的小花。

  “你看错了。”张安笑道。

  *

  柳湛留了些随侍收拾桌椅并看护善堂,余下的随他下山。

  青城县小驿正修缮,住不得人,一行人直奔灌州官驿。那人得了通传,房门一开,柳湛尚未跨进,她就跪地参拜陛下。

  只是言语含糊不清,口中似含物,柳湛往桌上扫了一眼,除却一盘兔头差不多啃完,旁的饭菜都才动筷子。想来千里奔袭,应该赶了许久路,这会才填肚子。

  柳湛便在允起身后多添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
  “不辛苦不辛苦,当年奴婢欠陛下一份情,这辈子都会报答陛下!”

  柳湛抿了下唇:“兔头合口味?再上一盘?”

  “真的还能再上吗?”

  她似乎不相信,柳湛脸上表情稍微严肃了些:“君无戏言。”

  “郎君!”外面随侍奏报,“姚帅臣闯关入城!”

  姚拱辰如今入职枢密院,手握重兵,他不驻守京畿,奔来灌州做甚?

  柳湛自知疑人不用,却难免生擒王猜想,心沉下,面上同房内那人依然温和:“不耽误你用膳

  了。今晚辛苦你一下,待会吃完就别睡了,随朕上山。”

  柳湛说罢果决跨出房门,往馆外走,两袖生风,冷声询问:“姚拱辰带了多少兵马?”

  “单枪匹马。”随侍话音落地时,柳湛已经步至驿馆门口,亲眼瞧见姚拱辰一人一骑,从街尾疾驰,越来越近,马蹄急促,明月照影。

  到近前急刹,驾雾高高扬起一对前蹄,姚拱辰勒缰正马头,胸口起伏轻喘,直到瞧见柳湛,神色一霎从焦急变作茫然:“陛下。”

  柳湛川渟岳峙:“京中出事?”

  “无、无事。”姚拱辰嗫嚅。

  “朝中生事?”

  “也、也无。”

  “那是你自己的事?”柳湛冷峻追问。

  “臣也无事!”姚拱辰立马否认,勒缰调转马头,“臣魔怔了,这就归京。”

  “拱辰,”柳湛叫住姚拱辰,“你是不是为废后案而来?”

  姚拱辰人在马上一滞,半晌如石塑,而后僵硬着扭转身子,人看向柳湛,勒缰的手和马头仍朝城门。

  “臣——”他吞吞吐吐,“臣、臣只是……”

  柳湛撩起眼皮,猜姚拱辰是想确认那一船人是否真的全部殒命:“废后阴毒,如诏所言。”

  姚拱辰瞪大眼睛,一霎间悲痛绝望迷茫懊悔,逐一在脸上闪现,身微颤抖:“陛下……如何猜到臣要问这?”

  柳湛启唇合唇,此刻百感交集:“因为你最后一回去扬州,朕也在船上。”

  *

  翌日,萍萍一早去伙房,柳湛依旧亲手给她准备了早膳。

  他竟然系了条合围,擦干净手上面粉,才给萍萍端上一笼热腾腾的笼灌浆馒头,这又叫汤汁包子,包馅时一并包入凝固汤冻。

  萍萍低头又抬头,看他一眼,今日不是汤饼了。

  “汽小心烫着,”柳湛边叮嘱边帮她挡了下,继而笑道,“想着接连几日皆是汤饼,怕你吃腻,换了口味。”

  他隔空逐个指着解释:“这俩猪肉馅,这两个是虾肉,这个江鱼,你捡合口的吃。”说罢转身,又去灶上端来一碗汤汤水水,“要是都吃不惯,这里还有馄饨。”

  萍萍扫了眼,是笋蕨馄饨,这个季节难得还囤有笋蕨。

  她久不应声,柳湛扯了扯嘴角:“要是还想继续吃汤饼,我再去煮。”

  柳湛说着朝灶台方向扭身子,站起。

  “不用了。”萍萍阻拦,“这些我都吃不完。”

  说着就当着柳湛的面,将那碗馄饨分给别的小娘子。

  柳湛改站为蹲,伏低身子赔笑:“我头回学做,只怕不好吃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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