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148)

  “还好。”萍萍抽筷低头,要吃灌汤馒头,柳湛忍不住再叮嘱:“里头有汤汁,当心烫嘴。”

  萍萍顿了下,回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

  她难得额外多回,柳湛笑逐颜开,又觉今日要做的事有希望。

  萍萍一开始吃那两只虾馅时尚未察觉,等吃到肉馅,就觉出不对劲了——伙房里的人怎么突然少去许多?除了她和柳湛,只剩下两位小娘子,连灶后面都没人了。

  紧接着,那两小娘子也猫腰离开,走时频频往萍萍这边瞅,跨出门槛那一霎,改走为奔。

  四随侍旋即进门,其中二人各端一木盘,另二人执杖。

  吱呀一声,随侍将大门紧闭。

  “你要做什么?”萍萍警觉,昂首质问柳湛。

  柳湛心一痛,她觉得他会害她吗?

  这会真心口疼,却不敢流露,怕她又唤医婆加走人。

  柳湛努力扬高嘴角,维持笑意:“萍萍,我以后再也不会伤你。”

  他分腿撩起袍子,又掀里衣,露出纵横交错,狰狞满腹的疤痕:“分别两年,我每念你一回,就在这上面划一刀。”

  随侍将木盘中的两碗汤药逐一放到桌上,里面各有各的黑乎乎。柳湛盯着萍萍的脸道:“一碗附子,一碗避子,我加了量,都和你饮下相当。”柳湛抬手端碗,萍萍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喝光那碗附子熬的汤药,接着又要喝避子汤,还道:“欠你的板子稍候便打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萍萍抬手抓碗,一碗汤药洒出大半。

  “都不用!”自重逢后,她眼角第1回 泛起红潮,“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吗?”

  萍萍哽咽。

  柳湛目不转睛看着她,表情始终肃穆:“你自然不会原谅我。”他坚定道,“因为我做得还不够。”

  柳湛两臂垂回膝上,微微转身:“我还欠你一个人。”

  二随侍打开对开的大门,夕照从门外亮处走进来,和一束阳光一起跨进伙房。

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可为也,不可执也。……

  萍萍愣了会, 猛地坐起,朝门口奔去。

  夕照见她如此反应,也立马淌下眼泪, 二人展臂相拥, 紧紧箍着, 都有点透不过气,但心里却无比高兴,还想再搂紧些。

  良久才分开。

  “夕照, 真的是你?”萍萍掐一把大腿, 疼的,却仍怕是梦中, 抬手还想摸夕照的脸,手才刚抬起,夕照就一把抓起萍萍的手,主动摁到自己脸上,掌贴着颊:“我现在不叫夕照,叫回苔花儿啦。”

  “苔花儿,你怎么会……”萍萍没继续问下去, 凝视夕照笑了会, 改口, “真好。”

  夕照记得自个任务, 将话,且都是好话引到柳湛身上:“当年多亏了陛下,既允我亲手报仇, 又保全我性命。”

  当年对外宣称她被棰杀,但先皇无力,如今的官家, 彼时的太子一手遮天,那重杖不曾有一棒打到夕照身上。她好吃好喝,坐着马车出宫又出京。

  萍萍沉默须臾,再开口,另起了话头:“你这些年过得怎样?”

  她冲夕照笑一笑,扭头再看向柳湛时,笑就敛了些,续问,“住在哪里?都做什么?”

  柳湛旋即会意,锁住萍萍双目,沉声笃定:“我没行监坐守。”

  他真没派人跟踪夕照,这会找夕照,亦寻许久。

  柳湛一念忽转:没有跟踪,那萍萍会不会责他没继续保护夕照?

  这么一想,心慌得乱了一拍。

 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柳湛做任何关于她的事,接触任何她在乎的人,都会患得患失,想她一切都好,又唯恐自己做得不对,令她失望。

  夕照听得柳湛言语,忙帮着解释:“陛下没有拘着我啦……出了京,他就放我海阔鱼跃,天高鸟飞了!”

  夕照说时暗暗感叹,官家在萍萍面前竟然不自称朕:“我这几年天涯海角,四处乱逛!”

  “我也是!”萍萍眼睛一亮。

  夕照笑道:“我离京先去了姚司膳总提的寿春,然后沿路下了你说的江南……”到这夕照卡了下,“江南美是美,就是吃不太惯。”

  萍萍一笑,很高兴夕照经历许多后,还愿意在她面前实话实话。

  夕照不察,续道:“还不如灌州呢,这儿对味。对了,灌州的兔头你尝过没有?”

  “尝了——”萍萍笑,“我猜你肯定爱吃。”

  夕照挠挠脑袋:“反正我是头回入蜀,这么一说,要不在这先玩半年?”

  她有股冲动想邀萍萍同游,但同时清楚,官家不会应允,所以邀请的话还没从肚腹提上喉管,就夭

  折。

  “那你就从灌州往下玩……”身为过来人的萍萍给夕照规划起路线。

  柳湛在旁沉默且贪婪地注视着一切,如果自己和萍萍的重逢也这样千欢万喜,无话不说,该多好。

  萍萍自觉没有笔纸,比划不清:“唉,要不我干脆和你一起去吧?”

  “那怎么成!”夕照尖嗓,“你还要陪陛下回宫的!”

  萍萍身上一冷,须臾反问:“我为什么要和他回宫?”

  “陛下找了你这么久也等了这么久……”夕照终于觉出不对劲了,声音越讲越小,“总要守得云开见月明,你说是不是?”

  方才说那句海阔鱼跃时,她就忆起自家娘子的教授,但仅一带而过。这会气氛低迷,心绪就受到感染,阴沉沉,一句月明禁不住来来回回追忆。

  夕照合上唇,也没了笑。

  萍萍不知如何接话,与夕照两厢沉默。

  柳湛睹着萍萍的表情越来越不对,心渐紧缩。

  片刻后,萍萍侧首看向柳湛,他心又被拽着一揪,急嗓声干:“我不是要挟恩图报。”

  他觉得有必要解释,没想过要挟她,更不希望她有负担,最重要的,他和她之间,他求的不是恩情,不是偿还!

  萍萍再次陷入沉默,事实上她始终没再开口——此刻,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莫名心烦意乱。

  良久,柳湛难得逮到一回对视,立马扯嘴角一笑,无声询问:那你会和我回去吗?

  萍萍眼皮直眨,避开对视。

  她不会回去的。

  她的行动给予了答案,柳湛一颗心沉沉下坠。他苦笑,嗓和鼻都发酸:自己做得还是不够,对吗?

  萍萍睹见柳湛神色,愈发烦躁,像胸腔里有一堆乱麻,必须限时解开,却越扯越乱,怎么也理不清。

  她已经意识到这两天原本平静的心变得容易激动。

  她有些逃避这变化,撩眼皮瞪向柳湛:“你为什么总是要在我眼前出现?”她声音恨恨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!”

  柳湛愣怔,分唇。

  他突然想起之前争天下时,思忖过的一段话:“将欲取天下而为之,吾见其不得已,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,不可执也。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”

  强求天下,是行不通的。

  你想要将天下攥在手里,刻意去占有,去束缚和掌控,最终往往注定失败。

  这是老子的无为。

  彼时柳湛嗤之以鼻,此刻却若棒喝,由天下推及情爱——越刻意强求,她就退得越远。

  也许这世间所有事,都不可执相,不可强求。

  她有她自己的意志,她不情愿,攥得再紧也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滑走。

  柳湛起身,黯然神伤。

  他不愿最后留在她心里的形象,只剩追着乞着,苦苦相逼。于是转身拖着步子往门口走。

  三、两步,忍不住最后一次回首:“萍萍。”

  萍萍还在心烦意乱,既觉得方才话说重了,又开不了口道歉。

  柳湛见她一直垂首,头都不肯抬下,笑了笑:“君当如月妾如星。”他摇首,“其实你不是星辰,是赤日。”

  她说得对,他也不是月亮,他是草木大地,凡夫俗子,皎月可以无星,但草木和人都离不开太阳。

  一旦没了太阳,就活不下去。

  不管萍萍看没看他,听没听进去,柳湛觉得说出这句话,都了无遗憾了,他看向桌上:“灌汤冷了就别吃了,泼了吧。”

  说罢掉头而去。

  随侍们得了命令,随官家下山,虽然沿路官家面无表情,他们却觉满脸皆是哀戚,伤痛欲绝。

  一行人正沿山腰石阶下山,忽然左右射来近百飞箭,两厢夹击,湛蓝淬毒,嗖嗖作响。

  前方路亦被毁,地上突然多出数十吐芯毒蛇并毒虫。

  “护驾!”

  “保护郎君!”

  随侍们拔刀拨箭,护着柳湛退进竹林,一只被削尖的竹笼从天而降。

  “郎君闪避!”随侍们提醒柳湛左躲,柳湛却比他们反应更快往右纵身,翻腕袖旋,不仅躲过竹笼,手中薄剑还砍断机关。

  见随侍大多往左,柳湛蹙眉:“当心地陷!”

  天罗地网往往成套为机关。

  往左落的随侍们刚一触地,地就塌陷,现出里面挖空的尖竹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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