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萍萍点完菜回来,包间里只剩下柳湛。
她诧异,刚要开口,柳湛先一步解释:“希颜有公务,急着去了,朕留他吃饭没留下来。”
萍萍分着唇点头,一分惆怅,但旋即就被七、八分即将和柳湛独处一室的紧张羞涩代替。
好在茶饭博士很快端上热菜,萍萍动筷子,柳湛也动,不约而同夹向同一盘,差点碰着。
柳湛收筷,赔礼:“是朕的错,和妹妹抢同一盘鸳鸯。”
这道就是萍萍心心念念的鸳鸯炸肚,食材是鱼,没有鸳鸯,但柳湛方才念出鸳鸯两字,却心头一烫,萍萍更是面红耳赤。
“大家分着吃,怎么能说抢呢。”她音细若蚊。
柳湛耳畔嗡嗡,没大听清,只张罗她吃别饿着,腰子签、牛肚签,都是下酒菜:“妹妹喝酒吗?”
萍萍摇头。
柳湛自斟一杯,徐徐道:“其实后来朕还见过你一回。”
萍萍刚咬掉一串腰子,谨记娘亲教诲,先吃完,嘴里没东西了,才问:“什么时候?”
柳湛说起那年元宵节,莲花灯款款飘远,不说自己的心亦随水波漾开。
他两颊微红,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因点的都是炸物,饭后酒楼赠了几碟蜜饯去油。柳湛忍不住告诉萍萍一件连太后都不晓得的私密事:“其实朕特别喜欢吃这渍梅。”
但很少吃。
“我会制这个,下回给陛下做点。”萍萍说完才意识到失礼,自来熟了,再说,官家怎么会缺这个。
再再说,以后不一定还能再见官家。
她低头敛笑。
柳湛笑吟吟应允:“好啊,那朕就等着下回再见面。”
萍萍惊讶,不自觉眺向柳湛,视线在空中撞上,萍萍侧首,躲开。
柳湛噙笑挪眼,过会,发现她在偷瞧他,便倏地转眸,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前逮个正着。
一时间二人皆心跳如雷。
待到出酒楼分别,柳湛语重心长:“萍萍妹妹,后会有期。”
他看她五指纤长,捏着袖子,一霎好想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,却连牵不敢牵,只同萍萍颔首,先目送她归家。
萍萍回去自个没觉得怎样,香兰却瞧出不一样,笑问:“鸳鸯炸肚就这么好吃?看把你高兴的!”
萍萍不答话,大步跨进闺房,关上门后才敢偷笑,接着蹦起往床上一滚:是啊,太好吃啦!
*
柳湛回到福宁宫寝殿,发现地上静跪一女子。
她穿的不是宫人衣裳,还披散一头青丝,柳湛戒备,不靠太近,隔着些许距离绕到前去:“你是何人?怎敢来朕宫中?”
话音落地,女子抬头,柳湛张目——女子艳若桃李,堪称绝色。
她婉转欲起身:“陛下,臣妾服侍您宽衣。”
柳湛一下就明白了,她是母后挑选的,来教导他通人事的御侍。
倾国倾城的佳人抹胸外仅罩一件纱衣,四册避火图均放在桌上,柳湛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女子太纤细了,他和世人喜好不同,他喜欢萍萍那种丰腴的。
柳湛眉心猛地跳了下,怎会在这一刻思量萍萍?
女子款款走近,纱衣坠地,几一览无遗,柳湛却发现自己毫无抬头之势。
他不行,面对她不行。
因为她不是崔萍。
醍醐灌顶,柳湛忽然明了酒楼里的不明事——他希望萍萍只属于自己一人,不喜欢她和蒋望回暧昧,那他自己也是一样的,心里再容不下旁的女人。
*
萍萍发现最近的宴会上总能碰见官家——不对,应该说官家回回赴宴。
他很闲吗?
也是,盛世升平。
有时是同下一局棋,有时一起品茶,她和官家越来越熟,也越来越期盼宴会。
家里,崔宝徽私底下同香兰感慨:“萍萍近来变开朗了。”
“她本来就活泼。”香兰不以为奇。
这一日已由春宴变成夏宴,柳湛还是来了,和萍萍席上仅用眼神打招呼,没有言语。
中途,官家离席,没一会,萍萍也扯了个由头离开,往后院走,远远就见柳湛等在桥上,玉冠白袍,金质玉相,倜傥风雅。
桥下一片荷花。
柳湛似有感应,徐徐转身,朝她这边望来,旋即扬起唇角。萍萍快步上桥,柳湛笑道:“随处走走?”
萍萍点头,随他下桥,陡然见一茎两朵荷花扎在水里:“唉这有只——”
这有只难得一见的并蒂莲,出口半句才往深处想,不好意思说了。
官家也红脸,低头,问些近来可好的话,萍萍逐一回答。再往前碧草青青,蝴蝶一双绕着二人飞,二人扭头相望,视线撞到一处又双双别首避开。
水中游着鸳鸯,惹起涟漪,一圈圈亦在二人心中荡开。
柳湛折扇一指:“前面凉亭上歇歇吧。”
萍萍点头,柳湛在前走,仅仅几级石阶,仍怕她摔着,停下来等萍萍。
但又不敢牵手,只等着,一步步陪伴登上凉亭。
刚好里面桌上放着张琴,见萍萍瞧了好几眼,柳湛便问:“你想弹?”
“我不会。”
柳湛忐忑:“朕会奏琴,你想听吗?”跃跃欲试,心里想的是讨好卖弄,嘴上却说,“但是弹得不好。”
“没事的,我想听。”
柳湛便立马拣些欢快的曲子哄她开心。
萍萍果然心情大好,竟情不自禁跳起来,手舞足蹈了两下,才开始担心自己跳得不好,停下,低头:“献丑了。”
柳湛摇头:“没事,高兴就继续跳。”
一曲间他明白了更多,原来不仅仅是心中再没有旁的女人,他还期望收到她的回应,期望有来有往。
是日萍萍归家,因为太过兴高采烈,引得崔宝徽问她,是不是看中了哪位儿郎?
萍萍心里既暖又痒,想答官家,话已经到了嗓子眼,却还是忍下冲动——怕娘亲不允来往,断绝了关系,以后连面都见不上。
她想见他,因一颗珍惜之心小心翼翼。
彻底入夏后,暑气弥漫,诸贵女世家子皆躲在家中避暑,再无宴席。
月移花影,柳湛从墙外翻入崔家,再一纵身跃上绣楼,轻敲萍萍闺房的窗户。
她打开一看,既惊喜又紧张:“陛下!”她压低了嗓音,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柳湛顾忌她名声,只在窗外望着笑:“朕想你了。”
他朝房内瞥,不敢眺远眺深,仅扫窗边檀木桌:“在绣香包?”
“近来蚊虫多,我给娘亲和兰姨各绣一个驱虫的。”
良久,柳湛低低央求:“给朕也绣一个吧。”
萍萍手一顿,扬下巴亦扬嘴角:“那你下回来,我给你。”
柳湛改日翻墙再来取香包,手上就给她带了把小金扇作为回礼。
萍萍又送他一把剑穗,柳湛赠予胭脂,来来回回地送,不停地翻。
柳湛起码翻了上十回墙,夏天也早过去,萍萍禁不住说笑:“陛下还要翻到什么时候?”
“好,那下回就不做墙上君子了。”柳湛旋即接话。
萍萍伸手捂柳湛嘴,哪有天子自称贼的?
柳湛呆愣,萍萍看向他的眼,这才意识到他在想什么,也才觉出他唇软,急忙要将手放下,柳湛捉住。
不言不语,就捉着。
萍萍也没再抽手。
两人就默默这样坐了会,柳湛突然松手:“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红着脸翻墙出府。
翌日他真来了,向崔舍人下拜帖,堂而皇之登门。
崔宝徽一瞥官家和自家女儿神色,立即明白这是一对小鸳鸯。
她明知不该多说,却还是在恭送官家离开时,斗胆发问:“臣绝无胁迫陛下的意思,只是关乎萍萍,忍不住多问一句,陛下这趟来是自己主张?”
柳湛思忖须臾,会意:“朕之后会同母后说。”
崔宝徽连忙跪下不语,还拉着旁边懵懂的萍萍一起跪下。
这是第二回娘俩在崔府门口跪柳湛,他突然生出一股密密麻麻地刺痛:“崔舍人放心,朕会给萍萍妹妹一个交待。”
柳湛回宫即面见太后,表明想立萍萍为后的决心。
待他说完,太后即刻拍击扶手:“荒唐!”
柳湛分唇,缘何说荒唐?
“她身后除了一个崔宝徽,还有何人?”
太后语重心长,立皇不是喜欢谁就立谁,挑的是家世,是出身。
柳湛唇仍微分两瓣,伫立原地,他晓得崔舍人早年蒙冤,萍萍的出身不那么光彩,但天下以民为本,三教九流亦是民呐!
再则太后也没嫌弃崔宝徽,封她作舍人,那圣旨绢布上的一笔一划可都是崔宝徽写出来的。
母子间用眼神无声对话,最终,太后不紧不慢开口:“官家立后以后,可以给予她昭仪之位。”
昭仪在四妃之下,乃九嫔之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