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吐越久，越后悔方才说那句请问。
“没事。”蒋望回合唇。
那厢纷争由南阳世子亲判了对错，尘埃落地，萍萍和蒋望回道别各回各的席位，再无它话。
晚上萍萍回到家，刚好赶上太后返京，崔宝徽也一并归来。
崔宝徽晓得女儿这些天赴了数场春宴，便笑着打听，有没有顺眼儿郎？
萍萍知道母亲想筹谋自己的亲事，脸上一红：“还没有心仪的。”
崔宝徽笑，并不急，女儿不嫁，她也有能力养女儿一辈子。
萍萍又道：“但有另外一件事要和母亲说。”
便将蒋望回救人之事，和他的出身一并告知崔宝徽，征询母亲意见，几时登门道谢？备什么礼好？
崔宝徽淡淡道：“他说酥鲍已经承情，那便由他，不用再登门。”
悖于平日教导，萍萍微生错愕，但没有辩驳，点头应诺。
*
翌日，宫中。
太后上首，柳湛反而座下。
太后揉眉心：“官家，今日老身让司寝司按着惯例安排御侍，你可有异议？”
“但凭母后做主。”
太后徐徐续道：“先收心，待明年开春立后，这样官家行冠礼时刚好成亲一年多，该给的尊重也给了，就可以着手选秀，多纳几位贤良淑德的，为天家开枝散叶。”
柳湛下首端坐，双腿微分，唇抿着，面不改色。
上首太后指腹在扶手上悠悠地点：至于皇后人选，姚家可以，再然后……
“启禀陛下，太后娘娘，蒋经略相公之子殿外求见。”
听见内侍禀奏，柳湛旋即往殿门口望去，面上喜色一闪而过。
太后没有抬眼，淡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蒋望回进殿叩首，太后笑问：“回来多久啦？”
“启禀太后娘娘，臣五日前抵京。”本来当日就该来拜见，但太后不在京中。
太后笑着关切数句，接着下令，将蒋望回调进殿前司任职。
蒋望回磕头谢恩。
太后眯眼盯着他的背，突然记起上一世蒋望回有个妹妹，天天围着娑罗奴打转，这一世怎么成独子，没有了？
哦，是她这一世提拔了崔宝徽，蒋玄回京述职，头回撞见，面上无变化，却在之后不顾天家猜忌，在京中多待了半个月。
虽然最后也没私下再见崔宝徽，但应该就是这场耽搁，把那蒋家丫头的出生日子错过了。
太后想笑，这一世崔宝徽站得高了，他才心生遗憾，上一世人在哪呢？
她抬手，赏赐蒋望回钧瓷和汝瓷的摆件各一对，蒋望回谢恩告退，没一会柳湛追出来，边赶边唤：“希颜，等等！”
蒋望回即刻停步，等待官家。
红墙琉璃瓦皆被柳湛抛掷身后，越离越远，他走到蒋望回跟前：“你这字叫起来还不习惯。”
蒋望回不说话，等柳湛走自己前头半个身位，才跟在后走，柳湛扭头问：“这两年在西北还好吧？”
“好，多谢陛下关心。”
二人皆知蒋望回此番回来实则为质，难再离京，默契摁下这茬。柳湛拍了下蒋望回肩膀：“走，喝酒去。”
未经太后允许，不得在宫内擅自饮酒，柳湛这是要出宫去。
蒋望回分唇：“陛下不忙吗？”
柳湛飞快一笑：“朕无事。”
他没亲政，大把的空闲时间。
二人一起朝宣德门走，迎面走近四名内侍，皆是官家福宁宫中人，人手捧一画册。
柳湛远远眺见就蹙眉。
内侍停步，行礼，避让，柳湛奇道：“你们拿的什么呢？”
说时拿起一册画翻，没想到是避火图，赶紧把画放回去。
“是司寝司那边安排送来的画。”内侍偏还要回答。
“知道了。”柳湛连连摆手，让他们走。
待内侍远离，又只剩下二人，两侧松柏苍苍，前方宣德门匾额已可眺见，柳湛忽然想到蒋望回将行冠礼，比自己还大一岁，便问：“唉，希颜，你有吗？”
蒋望回鲜少追问，一般会自行揣测回答，但这回想了又想，有什么？不明白。
他定住脚，双手一搭作揖：“臣愚钝，还望陛下明示！”
柳湛压低声音：“避火图。”刚才蒋望回目不斜视，没看画册，柳湛提醒：“方才那是避火图。”
须臾，蒋望回脸红：“没有。”
“你成亲之前不……”
“不。”蒋望回打断柳湛，绯红从两颊一路蔓延耳后，“家风不允纳妾通房，一生只得一妻。”
官家若有所思。
少顷，他笑道：“走吧走吧！”
君臣二人先后通过宣德门。
柳湛启唇：“那你家里有给你相看娘子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蒋望回旋即作答，官家怎么还问这些？
柳湛眼珠微动，隐隐晓得太后在从贵女中挑皇后人选。
“爹娘忙得很，没有这闲功夫。”京中蒋望回只与官家亲近，不由多说一句，“但臣倒是遇上个和眼缘的。”
柳湛挑眉，打趣：“有多和？”
蒋望回不禁漾起嘴角，五官身段，无一不按他的喜好长。
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见蒋望回羞赧，柳湛愈发想逗他：“谁家的呀？”
蒋望回摇头：“陛下不要再挪揄臣了，八字没一撇的事，若是不成，说出来反倒坏了小娘子名声。”
“你现在就为她考虑啦？”柳湛虽然这样说，但到底没再追问。
二人离宫后没走一会，就见樊楼高耸入天，百味珍馐，车马喧哗。
旁边一带酒楼虽不及樊楼，但也熙熙攘攘。
柳湛敛笑：“找家僻静点的。”
蒋望回颔首，亦有此意，不谋而合，离开闹市另外寻了家酒楼，正要步入，忽听见脆如黄莺的女声在身后高唤：“蒋官人！”
一声不应，她连喊两声。
柳湛和蒋望回一齐回头，萍萍站在车轼上，同时眺见两位少年。
她已认不出柳湛，只认得蒋望回，却不自禁被柳湛的样貌吸引，尤其眼鼻，看了又看。
萍萍心中生起一丝莫名的欢喜，红着耳根别首，躲避对视。
“崔娘子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蒋望回上前询问，萍萍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，他却又后退两步，怕碰到她。
萍萍指酒楼：“我馋这家的鸳鸯炸肚好久了！”
蒋望回早已低垂脑袋，听她说完，瞅着地面应了一声。
柳湛伫立一旁，看看蒋望回，又余光偷瞥萍萍——她认不出他，但他却认得她。自从那年元宵灯会后，一直有关注她的消息，之前母后提及选秀，他亦思及她。
原来希颜相中的是崔萍。
柳湛心想，却未再瞟蒋望回，只寻萍萍双眸，锁住，专注，噙笑：“鸳鸯炸肚是下酒菜，娘子也是来喝酒的吗？”
萍萍没想到这漂亮的小官人自来熟，愣上一愣，瞧他一眼，脸烫，避开对视，却忍不住再多偷瞟一眼，被柳湛视线逮到。
她不敢再瞧了，心里想着自己就用午膳不喝酒，但这句话怎么也讲不出口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吗？”柳湛徐徐笑唤，一字一句，“萍、萍、妹、妹。”
萍萍错愕，盯住柳湛。
柳湛轻道：“兔子布偶。”
“你是，你是——”萍萍就要行礼，柳湛抬手虚扶：“宫外，免礼。”
蒋望回抬头看过来，柳湛早等这一眼，同他介绍：“很小的时候朕就认识她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！”萍萍也挺高兴的，说起往事——虽然她已经认不出柳湛，但身为民女，一生能有一回同官家打交道，细节肯定记得清楚。
“那会她还打了朕一棒子。”柳湛不紧不慢，如数家珍，“朕送过她一只兔子布偶，她送过朕磨喝乐和重排九宫。”
“我那是赔罪。”萍萍边走边和柳湛聊起来。他问她后来怎么不入宫了？她说后来在家请女夫子了……一路聊上二楼，蒋望回插不上话。
待入包间，要点午膳，柳湛和蒋望回才晓得这家时令菜每日更换，菜品牌挂在大堂。
“哪些好吃？”柳湛问酒博士。
“我熟，我下去瞧瞧！”萍萍主动请缨，点菜。
柳湛颔首，目送她远去后，扭头同邻座蒋望回笑道：“朕和萍萍算是青梅竹马，朕很喜欢她。”
且不说先来后到，自己留意崔萍在先。只说天子中意的女人，没有让给别的男人的道理。
第128章 番外九 IF线：小满（四）
蒋望回默不作声。
柳湛忽地自个恍惚了下，还有什么他还没想明白？
“陛下。”蒋望回开口，“臣想着今日还是得去殿前司点个卯，”他看向柳湛的眼，“比较好，免得司里人闲话。”
柳湛挑眉，似在帮蒋望回分析：“眼下时候不早了吧？”
“所以眼下就得去，再不宜迟。”蒋望回边说边起身，柳湛再三挽留用膳，蒋望回仍告辞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