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女不会再进宫了。”
柳湛怔了下，笑说：“没事朕可以去你家——”
“陛下！”崔宝徽打断、埋首：“臣有事请奏，陛下能否稍等片刻？”
“无妨，朕在这等着。”柳湛说完，小大人般背起双手，噙笑等待。
崔宝徽将他赠予萍萍的那只兔子布偶归还：“之前是臣女儿不懂事，失却分寸，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柳湛愣了好一会，数分难过兼涌起一丝惆怅，还以为又交到一个朋友呢……
柳湛收下兔子，挤出一笑：“好吧。”
……
日月如梭，时光荏苒，转眼又过七年。
元宵夜，灯会。
柳湛微服伫在彩扎的双龙前，百丈棘盆，凝视良久，喜不自胜，旁边内侍笑道：“郎君可真喜欢这两条龙啊。”
另一内侍立马接话：“那是，郎君是真龙，自然共鸣。”
柳湛转身，笑道：“走吧。”
往前是卖水灯的摊位，他相中一盏蓝紫含苞的双层莲花，伸手，指尖快要触及灯面，才兀地发现有一少女亦探向同一盏灯。
柳湛胳膊仿佛被烫了下，缩回。
那少女也即刻收臂，柳湛望一眼她的脸，似曾相识，但想不起来。
他收回目光，和煦道：“没关系，我买这盏。”
说着提起蓝紫莲灯旁边的红莲灯，自有内侍上前付钱。
少女原先垂首，些许害羞，此时才抬起脑袋，笑道：“谢谢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她买下那盏蓝紫莲花灯，提着走向汴河，身后跟随一众嬷嬷女使。
柳湛也得去汴河放，竟成同路，他默默打量少女背影，可能才十二、三岁？
比他还小一点。
柳湛跟着跟着，竟生紧张。
二人先后将水灯放入河中，浮灯游水，柳湛先起身，萍萍迟些，直起身时与柳湛对上一眼，两颊飞红。
柳湛低头，抬手挠了下脑袋：“你一个人逛吗？年纪这么小，家里人不担心你？”
他说话时，没往萍萍那边瞟过一回，但萍萍晓得他在问她，低头，盯着地面答：“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呀？不也一个人？”
“我有长随。”
“我也有呀。”少女抬起头终于看向柳湛，漾起唇角，眉眼弯弯，“我娘忙，她要待会散值了才能来找我。”
她的声音真好听，柳湛听声望笑，片刻呆怔，而后才悠悠思忖：散值……她娘是女官？
“萍萍！”
远方呼唤，少女扭头望去，应了一声飞奔离去，连辞别的招呼都没同柳湛打。
柳湛慢了一霎，才随她身影移动目光，远远眺见和少女说话的是崔舍人，然后一同上了马车。
柳湛久久目送马车，话在唇齿间默碾：原来是她。
他不由自主笑出一声。
“陛下乐什么？”内侍多嘴。
柳湛垂首又抬头：“没什么，回去吧。”
这一晚，他做了一个梦，梦里莲花灯在汴河里转呀转，波光粼粼，朦胧又恍惚，他和萍萍竟也浸在水中，起起伏伏，她对着他笑了又笑……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，五感皆是从未体会过的快乐……
早上醒来，被褥上一片浸湿，仿佛昨日真泡在汴河里。
柳湛还在恍惚，内侍和司寝司收拾的宫人已俱脸红，那与柳湛最亲近的老内侍恭贺：“陛下，您长大了。”
柳湛不解，他读不懂内侍的笑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内侍眯眼，凑近柳湛耳边，袖掩口详细告知。
*
五年后。
吾家有女初长成，萍萍转眼十七岁。
这半个月太后娘娘去皇陵祭祖，崔宝徽亲随，留下萍萍和香兰，还有一班仆从居于崔府中。
萍萍年岁渐长，开始在贵女间走动，但不多——大家虽然面上不说，但关起门来，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世家介意她的出身。
这一日她刚赴完一场春日宴回崔府。每回都是家里仆从买酥油鲍螺带回去，这趟顺路亲购一盒，正坐车上，忽听帘外车夫高呼：“快闪开，快闪开！”
萍萍挑帘，一只受惊的五花马正迎面冲来。那马比她们的马高出一个头，两侧全是行人，车夫不好避让，车厢被惊马撞了一下，瞬间倾斜，萍萍也跟着歪斜，贴上厢壁，她以为自己要坠地，舍了手里那酥鲍盒护住脑袋，忽然瞥见道身影一闪而过，快过流星，朝着她们车厢踢了一脚。
车厢歪两歪，萍萍也跟着晃，接着两轮落地，车厢被这一脚扶正。
萍萍感觉顶上一重，是那人踩着马车车顶跃过，落于惊马马背。
五花马数声嘶鸣。
萍萍赶紧下车，瞥见那制服惊马，出手相助之人竟是位着鸦青圆领袍的少年，系同款发带，面庞稚嫩，不会超过二十。
就在她赶这几步路时，少年已翻身下马，将五花马归还马主人。
围观百姓响起一阵喝彩声，马主人更是忙不迭道谢，萍萍也不能落后，上前就拜：“小女崔萍，谢过恩公出手相救！”
那少年已因马主人的道谢和众人喝彩脸红，萍萍再一拜，他脸上红过熟透的虾蟹：“崔娘子请起，些小之事，何足挂齿！”
萍萍抬首冲少年一笑，少年迟滞一霎，而后垂首，后退一步。
萍萍被这生疏弄得一愣，少顷，才重泛笑意：“恩公救我等性命，怎能说是些小事。”
少年垂着脑袋不语。
“不知恩公如何称呼？家住何方？”眼下萍萍手里没贺礼，她想问清楚，等娘回来，一同登门道谢。
少年的声音低得她差点听不清：“在下姓蒋，双名望回，就住城里。”
萍萍正默默记下，听见蒋望回又道：“对不住，踢翻了崔娘子的酥鲍，我赔给你。”
萍萍扭头瞧地上，才发现他盯的地面上，是她方才放手的那盒酥鲍，盒中仅剩两枚，余下全泼出来，落地上沾满灰。
萍萍赶紧解释：“这个在恩公脚踢之前，我就自己丢掉了，同恩公无关。”她笑了笑，“而且张记的酥鲍离这不远，我可以回去再买。”
蒋望回还是不说话。
“很好吃的，恩公如若不忙，可以同我一起去，我到时候送一盒给恩公。”
第127章 番外八 IF线：小满（三）
蒋望回迅速抬头瞟萍萍，想说自己送她酥鲍，说不出口，重垂首唇抿一线。
他跟随萍萍一道，步行去买酥鲍，始终落她身后两臂距离，萍萍慢他也慢。
萍萍发现了，猜他顾忌男女大防，于是买完酥鲍，让马夫转交蒋望回。
他尝了一口。
萍萍隔着很远笑问：“好吃吗？”
他仍低着头，嗫嚅：“好吃。”
片刻，朝萍萍深鞠一躬谢过，告辞。
萍萍再次见到蒋望回，是在四日后，又一场春日宴。
阳光明媚，暖风拂槛，燕子绕梁，百花映红。
隔着人群，她冲蒋望回笑了下，他微微点头，算打招呼。
而后便各自落座，品佳肴，与临席宾客交谈。
“落水啦！有人落水了！”
不知是谁先呼喊的，席间宾客纷纷起身赶去池边，原是观察使和中侍大夫的嫡女双双落水，这两人最近在争南阳世子妃位，有过节。
她俩亦喜欢在贵女间拉帮结派，一时宴上娘子分别站到二人身后。
萍萍立在远处，有些尴尬，一扭头发现蒋望回在旁边，扯嘴角，笑着点头：“没想到蒋官人也来赴宴。”
她方才听介绍，得知蒋望回是经略相公蒋玄的独子。
蒋望回低头瞥青砖：“春天这种宴会就很多。”
萍萍闻言也低头，二人皆知这种宴会主要用来相看，但也有些人帖子发了，不得不来，比方他俩。
少顷，萍萍眺向远方聚在一起饮酒的少年们，当中众星捧月那位，她听说叫姚拱辰，小时候见过，但现在两人不报家门，已经互相认不出了。
萍萍席间已观察许多，蒋望回有些被姚拱辰孤立，便小心翼翼问：“蒋官人和他们……有过节吗？”
蒋望回眨了下眼：“算不上过节，之前两年我在陕西，也未曾读过经筵，与京中子弟不熟。”
“你才回京？”
蒋望回突然笑了下：“遇见崔娘子那日我刚进城。”
“说起那事还没登门道谢呢，我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不待萍萍说完，蒋望回就拒绝。他见她合了唇，才意识到自己失礼，忙朝她鞠了一躬，续道：“那盒酥油鲍螺吃进肚时，我就已经收到娘子的谢礼了。”
前面池边犹在拉扯，二女皆坚称对方推自己下水。这边，远离人群的萍萍和蒋望回你一言，我一语。
“在下想冒昧请问一句，崔娘子若觉得冒犯，可以不答。”
“什么事？蒋官人但讲无妨。”
蒋望回突然想问问，这宴上她有相看中的吗？话在嘴里含着却始终讲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