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便的,臣有女使照料。”
太后沉吟片刻,笑道:“你这摔下来,不会是上上月蒋玄来述职,见了面触景伤情吧?”
崔宝徽旋即一笑,语气平淡:“他妻贤子美,一家和顺,臣和他算什么情。真是那日臣的女儿在高台上一脚踏空,臣心急救女,才滚下来。”
“那你女儿有受伤不?”
“最欣慰的就是她安然无恙。”
太后点头,问:“她有五岁了吧?平时司教司教女眷六艺,你可以带她进宫一道听。”
崔宝徽起身,恭敬行礼:“谢太后隆恩。”
发自肺腑,太后对她是真不错,腿脚未愈前甚至允许她在宫中坐车。
崔舍人的马车宽敞,有里外两间,她一直坐在外间,因此没有发现里间藏人。
等马车停在家中,车夫也走了,小官家才从车厢中钻出来,张口吸气——刚才躲里间用了闭气法,但没学精,差点闹出人命。
呵——呵——
“哎哟!”柳湛忽觉后脑勺一痛,眼前发晕,呲牙捂脑袋,扭头余光瞟见一比自己还矮的女童,双手举着根木棍,虎视眈眈。
柳湛整个身子转过来,面对女童,听见她自言自语:“怎么不晕?”
“力气小了。”他咧着嘴告诉她。
女童举棍要再敲,柳湛单手捉住棍,抵着:“你怎么问都不问就动手?知道我是谁吗?”
他还是第一回接触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子,都这么凶吗?
女童全力推那棍子,发现被柳湛握死,推不动,拼不过气力,她就放声高呼:“抓贼啊,抓贼!家里进小毛贼啦!”
柳湛赶紧不捂后脑勺了,改捂她嘴巴:“朕不是贼!”
她嘴唇怎么软软的。
女童一扬下巴,不信!
反问:“那为什么我的小兔子不见了?”
“什么小兔子?”柳湛眉头紧蹙。
女童松开木棍,手舞足蹈给他描绘,原来她有只白毛红眼的兔子玩偶找不到了:“我昨晚还抱着睡的,今日就找不着了。”
肯定是进贼偷走了。
柳湛正想答她,忽觉不对劲,扭头一看,七、八家丁拿着棒子冲过来,围住柳湛,气势汹汹。
柳湛垂首叹了口气,他真不是贼。
“误会——”
“陛下?”崔宝徽远远眺见,住着拐拼命加快步伐,“快都退下!”
家丁退去,崔宝徽狠狠剜了眼女童:“崔萍。”
女童缩肩,娘亲唤全名,必有大事!
崔宝徽丢拐,拽着萍萍下跪:“微臣参见陛下!小女鲁莽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柳湛站着没比崔宝徽跪着高多少,抬手搀扶:“舍人腿脚不便,快快免礼。”
他顺势还要扶萍萍,想起那极痛的一棒子,手一抖,缩回来。
崔宝徽边起身边问:“陛下缘何会出现在臣家里?”
柳湛支支吾吾,半晌才吐真言:“朕想出宫玩,母后不让……”
“所以陛下就藏在臣的马车里?”崔宝徽苦笑,“臣还是送陛下回宫吧。”
柳湛启唇,刚想挣扎说不,就听见崔宝徽续道:“不然太后娘娘必定生气。”
柳湛低头: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其实他这趟既然决定逃出来,就不怕母后责罚,可是不能让母后迁怒崔舍人,她是无辜的。
于是,悻悻的小官人被送了回去。
隔天,崔宝徽散值,给萍萍带回来一个半臂长的檀木盒。
“娘亲这是什么?”她以为是崔宝徽买的礼物。
“这是陛下托我带给你的。”
萍萍闻言拉开长盒,发现里面躺了一只雪白的兔子玩偶,两只眼珠镶嵌着红色彩宝。她将兔子拿回闺房,正好打扫的女使从房中出来,笑道:“娘子,你那兔子在床底找着了!我洗干净放回原位了。”
原位就是床头,萍萍过去瞧,对比自己手中这只——区别挺大的,官家送的个头大,自己的个头小,自己那只眼珠嵌的是石榴石,但毛发差不多雪白,两对泛红的眼珠。
她将官家送的摆到自己那只旁边,两只玩偶旋即倒向一处,一对可怜兮兮的小白兔相依相靠。
第126章 番外七 IF线:小满(二)
翌日,崔宝徽带萍萍进宫,去司教司学六艺。
放课她就等在司教司门口,待娘亲散值来接,一道归家。
杨柳依依,偶闻莺啼,打巧柳湛经过,远远就瞥见一小丫头扎着三丫髻,坐在门槛前的台阶上,始终低头瞅着地面。
那地上有什么好看的?
柳湛好奇,蹑手蹑脚走近,见萍萍在看蚂蚁搬家。
呵——有够无聊的,柳湛心底轻笑一声,他自己也常看。
“陛下?”萍萍瞧见柳湛,起身行礼。
“崔萍。”柳湛含笑回应,兔子又回到她身边了吧?
萍萍挑眉睁大眼:“陛下还记得民女?”
“才过两日,朕记性没那么差吧?”柳湛苦笑,又问,“你来宫里做什么?”
“太后娘娘开恩,允民女司教司旁听。”
“司教司讲什么?”柳湛抬手,示意她重新坐下。萍萍就真一屁股坐回台阶上:“回陛下,今日学了《公孙丑》。”
柳湛也坐上台阶,挨着她,闻言蹙眉,最近经筵讲官也在教《孟子》,一知半解,便问萍萍:“能全听懂吗?”
“不能。”萍萍说老实话。
柳湛闻言松口气,看来自己不笨。
萍萍续道:“所以我央司教多给我解释了一遍,然后就懂了。”
柳湛蹙着的眉毛挑了下:“怎么解释的?说来朕听听。”
萍萍便似讲故事般讲了一遍,柳湛豁然开朗,少顷,却又遗憾:“懂是懂了,可朕和你们不同,孟大学士要求朕全背下来。”
萍萍倏地扭头,紧盯柳湛,张嘴:《公孙丑》长且拗口,背得下来吗?
感觉只有像娘亲那样的女夫子才能背诵,小孩子是不成的。
柳湛从萍萍眸中读出同情,这是他一直想瞧见,却没人敢给予的眼神,一时引为知音。
“也太强人所难了。”萍萍感叹。
“可不是嘛,可学士说父皇和朕一般大时,已经能通背《孟子》了。”
“那陛下现在的同龄伴读有做到的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
“那他都懂意思吗?”
柳湛摇头,会背的伴读要是懂,就不会求教萍萍了。
“陛下可以解释给大学士听。大学士让背,那一定是想陛下记住《公孙丑》里的道理,陛下解释一遍,说明懂了,记在心里,大学士兴许就不会为难陛下了。”
萍萍见柳湛一脸肯定,频频颔首,又有点心虚:“我说兴许啊,不一定。”
柳湛点头:“朕可以先给大学士解释,之后再慢慢背。”
萍萍启唇正要接话,前面忽响起一阵呼喊:“陛下、陛下!”
四、五个跟柳湛差不多年纪的男童跑过来,皆锦衣佩玉,为首一位用下巴指萍萍,问:“陛下,她是谁啊?”
柳湛起身:“她是朕新交的朋友,崔萍。”又给萍萍逐一引荐众人,“姚拱辰、田慎……”
姚拱辰抛了下手中鞠球:“陛下,来蹴鞠!”这般大的男童眼里,男女一样,没有区别,所以也询问萍萍:“一起来不?”
萍萍一下子低头不语,还咬了下嘴巴——认生。
柳湛笑道:“上回都敢打朕,这会怎么扭扭捏捏?”
姚拱辰则拉起萍萍的手:“来吧,玩会就熟了!”
萍萍不会,一开始还有忐忑,站在一旁默默注视,大伙见状都故意把球踢到她脚下,让她也感受。
萍萍抬腿,踢一脚,鞠球歪进旁边草丛,离得最近的男童去捡,柳湛给萍萍示范:“萍萍,用脚背踢!”
她渐渐也能踢上两、三个,一身的汗却不觉累,反而轻松兴奋——还是头回和这么多同伴一起玩。
之后萍萍每回进宫,都会特意用目光搜寻柳湛,在再一次瞧见时,高兴挥手:“陛下、陛下!”
柳湛闻声,笑着快步走向萍萍。萍萍也一路小跑,将手上捧的一只磨喝乐交给柳湛:“上次陛下送了民女小兔,这是回礼。”
还有一盒重排九宫,“这另外一样是上次冒犯陛下的赔罪。”
柳湛先低头看礼物,再抬头打量她:“你每回进宫都带着这两样吗?”
远处,宣德门上,太后凭栏,不紧不慢同身后崔宝徽笑道:“小孩子还能互赠礼物呢?”
崔宝徽大惊,伏跪叩首:“娘娘明察,是微臣女儿自己的主意,绝非微臣授意。”
太后扯了扯唇角,没回头,看她吓的。
之后,崔宝徽再不允萍萍进宫,只和她说司教司里学还是不方便,不如自家教。
如此过去两月,某一日柳湛突然问崔宝徽:“崔舍人,最近怎么不见萍萍进宫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