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样的。
如果他没有遇到萍萍,也许会成为一个史书里的皇帝,先君臣后父子,三宫六院。
但遇到了,他便成了一个不一样的。
别人不行,如果是萍萍,那可以。
柳湛牵紧萍萍的手,感受到她的回握,心中暖流淌过。
一来她身体受不住,二来也不愿她遭罪,他这辈子应该就只有柳霜降这一个孩子。
史书上以后要记载他绝后,起先柳湛是有一丝低沉的,但转念就想,先帝生了那么多儿子也没用。
不必执念。
他所忧者,是怕自己死得太早,女未长大,妻不得顾。
他要好好活着,活到老,然后呢?
史上亦有无后的君王,过继宗室子弟传位。
柳湛首先想到的也是这样做,却又隐隐不安,权利传于旁人,万一那人翻脸对柳霜降不好呢?
他担心刀俎给予他人,自己又走在母女俩前头,她们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“在想什么呢?”萍萍察觉柳湛出神。
柳湛看她盈盈带笑,又见柳霜降也高翘唇角,满街都兴高采烈。
算了,大好的日子暂且抛掷烦恼,将来的事,从长计议。
柳湛早就发现,这种仨人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,好像眨眼间街上人就少了,灯市渐散。上一刹还精力无限的柳霜降转眼就打起盹。
“她想睡了。”萍萍刚一开口,柳湛就将手上东西放下,自觉抱起柳霜降,让小小人儿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。隐在暗处的随侍现身,帮抱杂物,递来厚实温暖的斗篷。萍萍将斗篷披到柳霜降身上,柳湛帮着掖了掖,尤其额头要遮好,不能伤风。
他们走到街口,上马车回宫。车厢里就在烧炭,暖意浓浓。等回到寝殿,先将柳霜降安顿好,萍萍和柳湛各自宽衣拆髻,宫人伺候着梳洗又退下,只剩下二人。
柳湛看她眉如月,面如桃,一头垂散青丝,禁不住走近,手往里探。
立春逢元宵,切不可错过今晚的花月佳期。
幽花艳,玉肌香。
第125章 番外六 IF线:小满(一)
扬州,烟雨朦胧,江上起雾。
江边一带行院人家,丝竹管弦,脂粉气浓。
一着生色花青罗褙子,头戴花冠的行首,正送一恩客出门。恩客年轻英俊,着一身锦缎直裰,行首更是美艳非常,珠裙褶褶,步若踏莲,她亲自为恩客撑伞,素手纤指,未染豆蔻,看得大官人心神摇曳,依依不舍:“琴娘,我下回再来看你。”他眺眼看着行首,轻声,“很快。”
行首点了下脑袋,似将男子的话听进去。
男子即刻得了鼓励,冲她再一笑,撑伞快步离去,靴在雨中踏出一个又一个水洼,而后踩脚凳上车。
马车调头。
行首立在门口目送,待马车消失,她终于眺不见他的挥手,他也瞧不见她,行首即刻转身垂睑,结束这漫长的戏。
什么琴娘?
她从前也有名姓的,唤作崔宝徽。
她从前的贴身女使香兰也一并落了风尘,这会凑过来,同崔宝徽嘀咕方才离去的恩客:“这李小官人可真大方,初次见娘子,仅吃盏茶,手都没牵,就舍了一百两。”
香兰眺望江上的画舫,雕栏画栋立起,已近完工:“但刘大官人更大方,画舫都快造好了!”
本地富商刘大官人为琴娘掷万两白银,修画舫做闺房,置绫罗新衣十二箱,首饰无数,连茶盏都换作真金。
香兰凑近崔宝徽耳边,通传消息:“我听她们说,刘大官人前日在玉山楼吃酒,提了一嘴,说要为娘子赎身。”
香兰觉得这很难做决断:刘大官人虽然识得久,人阔绰,却是个大老粗,粗鄙之言常惹她家娘子皱眉。
方才那位李官人却是文质彬彬,教养良好,才来一回就能与娘子对文章,合奏琴箫,不谋而合。除却从前那位狼心狗肺的,这是第二回见着可以和娘子知音的。
崔宝徽已经走回卧房,香兰在后追赶:“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选谁?
崔宝徽不发一言,都不选,欢场中哪有真情。
不闻回答,香兰却想差了,挑眉叫道:“你不会还惦念着那个杀千刀的蒋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崔宝徽淡淡否认,抬手抚向小腹——避子汤不是回回有效,她有孩子了。
刘大官人虽然一掷万金,却只是恩客之一,她不知腹中孩儿的爹爹是谁。
但她是母亲。
想到这崔宝徽陷入更深的缄默。
“崔家女在不在?”
“哪个是崔家女?”
差役在外头高喊,崔宝徽和香兰皆怔了会,才反应过来,跑出去瞧,妈妈和龟公已经跪倒,来的竟是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,崔家女接旨——”
外头内侍差役,扬州的主薄,纷纷扰扰皆说不少,已经过去许久,只闻雨声,崔宝徽仍数分恍惚,执着圣旨的两臂晃荡。
这两年天下翻覆,三大王一党竟沉冤昭雪,而先前呼声最高的九大王却被冠上谋害皇嗣,意图弑君篡位的罪名,身死国除。
诸子皆丧,好在太后娘娘还了一位先帝的遗腹子,如今在东京城坐宝座。新君单名一个湛字,才将周岁,太后临朝,颁下为崔家平反的圣旨。
崔宝徽望向窗外,黄金买笑,红袖邀欢,商女哪知国事,扬州的行院人家日夜歌舞升平。
她就这样离开扬州,返回东京,脱去贱籍,重新做回崔家贵女。
可父母亲人已俱不在,砍头的、自尽的、被磋磨死的,只有她活到重见天日。
可她自己也狱中、路上、教坊司,遭了多少回屈辱。
崔宝徽觉得身子很沉,却又轻飘飘仿佛脚踩棉花,她就在这种轻重交错的恍惚下,进宫叩谢圣恩。
宫人抱着小官家立在一侧,正中龙椅上坐的是太后娘娘。
太后不仅允崔宝徽平身,还怜她半生飘零,赏同席享用御宴。
一开始,太后考教经史子集,议古,她都能从善如流,但待那菜上来,闻到蒸软羊就不由自主呕出声。
满殿死寂。
崔宝徽急忙绕出桌案下跪:“陛下和太后娘娘恕罪,民女御前失仪,罪该万死!”
少顷,太后淡道:“你有孕了。”
“民女不敢隐瞒,的确已有两个半月身孕。”
上首,太后静静凝视崔宝徽。
上一世,她和自己唯一喜欢过的男人做盟友,又互相背叛,相斗,制衡,最终她败了,男人夺了她的权,联合她的好侄女害死她。
再一睁眼,她重生在刚借腹成功,怀上娑罗奴的时候。
先帝仍在,那个男人尚未登基,一切都来得及纠正,她毫不犹豫手刃仇人。
这一世,不再相信任何男人,她独攥紧至高的权力。
谁说女人不能君临天下?
虽然带有上一世的记忆,犹记着娑罗奴是个好孩子,但她仍决定堕掉他——她不需要一个流淌半身那个男人血的孩子。
一碗药下去,娑罗奴依然坚挺,她自己反倒伤了身,不敢再堕,才改变谋划,扶立幼帝。
“这孩子你留吗?”太后问崔宝徽,父不详,这崔家女肚子里也是个有罪的。
“留。”
良久,沉寂。
宫人垂首,眼观鼻,鼻观心。倒是宫人怀里的小官家,眼睛大,睫毛长,转动黑溜溜地眼珠,好奇打量跪地的崔宝徽,突然笑出数声。
太后闻声看向官家,抬手握了下他的小手,转同崔宝徽笑道:“你是个通文墨的,老身跟前正好差个舍人,可愿意补缺?”
崔宝徽先呆后喜,杏眼张大,连连磕头:“民女——臣叩谢太后娘娘!”
*
六年后,大殿中。
官家年幼,尚未亲政,一切大小政务均要太后掌眼。太后在桌后批阅奏折,崔宝徽在下首帮忙整理,她上上个月不慎摔下台阶,折了腿,伤筋动骨一百天,至今走路不方便。
太后便赐了张椅,准她坐着做事,那拐杖就靠在椅旁。
太后眼睛不大好,唤道:“阿宝,你来给老身读一下,这页都写些什么?这个孟允平,写字比蚊子腿还细,密密麻麻!”
崔宝徽闻言赶紧拄拐赶过去,给太后逐字读清。
而后双手递还奏章。
太后接过,批了几个字,放到一边,冷道:“几句话能说清的事,写一长篇废话!既臭又长!”
她撩起眼皮,看向崔宝徽,语气变柔:“去坐着吧!”
崔宝徽眼下还不能久站。
太后睹着她一瘸一拐回去,等崔宝徽坐定桌后,方才淡淡开口:“老身说,你要不回去接着休息一段时日?”
崔宝徽搁笔,无奈:“臣都歇好些天了,再不能耽误事。再则,臣摔的是脚,两手眼口都是好的。”
太后笑了两声,才想起来还没关切过崔宝徽:“那你平日在家中,行动都还方便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