萍萍梦中转身,被褥挪动,露出脖颈,柳湛伸手替她掖好,自己也缓缓闭眼,稍微睡会。
殿外,东方既白,大寒已过,冬春交替,冬尽春来。
第124章 番外五 立春:灯宵月夕
今年元宵逢立春。
白日里有春幡雪柳,夜里亮起灯会,火树银花。
一着貂袖纺锦紫袍,头戴狐狸毛暖帽的女童,从宣德门开始一路撒丫狂奔,她身边是一顺铺设的上彩灯山,金碧锦绣,女童亦似一道流光紫电,交相辉映,又仿佛在跟那两只百丈棘盆的彩扎的双龙赛跑。
萍萍在后追,人潮汹涌,女童个头小,各种钻缝隙,似泥鳅捉不住,萍萍急得命令柳湛:“快追呀!”
人太多了,待会不见了怎么办?
柳湛抿唇犯难,自己身上有功夫,捉是捉得到,但是……他不敢抓女儿胳膊!
这事还得从今早说起,从前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娃娃,转眼就成了混世魔王。
柳霜降早上偷碰柳湛的七弦琴,不知六岁小孩哪来这么大力气,一拉就把弦扯断。柳湛担心断弦崩到柳霜降脸上,拉了一把,可能手重了些,将柳霜降的右胳膊桡骨拉脱臼了。
他要亲自给她接,还未上手柳霜降就嚎啕大哭,好不委屈,萍萍亦在旁攥拳紧张。柳湛心发颤,下不去手,最后还是宣太医来接,接上去那下,听见清脆一声,柳霜降鬼哭狼号,眼泪涟涟,柳湛心都要碎了。
柳霜降接完即止哭,转眼忘记伤痛,自个玩过家家去了,独留下柳湛懊悔不堪,直到现在仍不敢逮这个小淘气包,怕桡骨频繁脱臼。
前面有马车,柳湛急眼吼道:“柳霜降!”
紫袍女童轻巧避过马车,站到一旁,柳湛三步两步上前,不敢上手,只凭身躯将女童堵在角落里。
“柳霜降!”他又呵斥一声。
柳霜降小小人,才到柳湛腰,仰头抬眼,父皇喊了她的大名,所以她也要回:“柳湛!”
柳湛太阳穴心直跳。
萍萍这时也气喘吁吁赶过来,柳湛见状扶了把妻子。
柳霜降又唤:“崔萍。”
这回小声像蚊子,萍萍杏眼一瞪,柳霜降就立马改口:“父皇、母后。”
“在外面称呼爹娘。”萍萍小声叮嘱,“还有,以后不要跑这么快了,容易走丢。”
“好,女儿都记住了。”柳霜降旋即接口,须臾,主动牵起萍萍的手:“孩儿方才瞧见灯山高兴,一下子就跑起来,忘了形,完全没看后头。女儿以后不会再乱跑了。”
萍萍笑着点头:“下回记着就好。”
柳湛走在娘俩后面,视线在柳霜降背上扫,明明自己带得更多一点,怎么更听她娘的话呢?
这兔崽子!
虽然暗自嘀咕,但他还是很诚实地上前牵起柳霜降另一只手。
刚一触碰,柳霜降就仰头问他:“爹,为什么您和娘都有三点水,我没有?”
什么三点水?
柳湛思忖一刹,明白了,是名字。
“所以我可不可以改名叫崔淼淼?”
柳湛太阳穴又开始跳:怎么连姓都要改?
他想起柳霜降刚出生那会,按习俗要剪舌绊子,说是这样说话才利索。柳湛不让,好好的孩子作甚要挨一刀?
等柳霜降再大一点,开始喊“父房父房”,那个“皇”字就是唤不对,他那时自责不知有多自责没剪舌绊。
现在倒好,伶牙俐齿气死老父亲!
“霜降之后水开始进气,所以你也是水呀。”萍萍的温言细语犹如春风化雨,一下就开解了柳霜降的心结。
再加上小孩说说也不记心上,没一会就摇两边大人的胳膊:“爹、娘,快看那人倒立吃冷淘!”
柳霜降说着,自行对照纸糊的百戏人物找是哪个。
瞅了一会,叫声好,即刻转去观摩上竿踏索、吞铁剑,前方高悬官家手书“与民同乐”的牌匾,柳霜降已经开始识字读书,转过身来晃柳湛的手,蹦跳:“爹、爹!”
柳湛笑,晓得,是他写的。
柳霜降动静太大,引得旁边百姓关注,笑问:“怎么,小丫头喜欢那字啊?”
柳霜降头低着一蹦,满面笑意:“喜欢!”
“为什么喜欢?”
“因为觉得写得好!”柳霜降答得响亮,“字天下第一好!”
柳湛听见,一时牢骚抱怨全消,柳霜降的话令他发晕,她压根不是小魔王,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女儿!
他很笃定柳霜降也全心全意爱着他和萍萍。
“好漂亮的小丫头!”围观的百姓夸赞柳霜降,有惊讶肤白的,有羡慕眼睛大。
柳湛听得微扬下巴——回回带柳霜降出宫都有路人夸她美人胚子,习以为常。
哼,也不看看她肖像谁?
周遭的路人自然也有偷偷打量柳湛和萍萍,大官人玉树临风,俊美风流,旁边的小娘子虽稍逊一筹,但也肤白唇红,似画中来。
柳湛笑了笑,牵着妻女往前走,一座比宣德门还高的灯山轱辘绞水,木柜贮蓄,逐时放下,成一道灼灼流光的灯瀑。
许多人排队祈愿,柳湛和萍萍也排了一个,往水里丢了六枚铜钱,祈愿一家人平平安安。
前面有套圈的,柳霜降瞧见就说:“我想要!”
“想要哪个?”柳湛问。
柳霜降扫来扫去,地上摆的十来个里,有三、四个她都想要,正做决断,柳湛买了两局二十个圈,等轮到他,随手一个接一个的抛,不停歇,全套中。
周围一圈喝彩声,甚至有呼朋唤友来围观神人的。
唯独套圈主人脸色难看,柳湛每一个圈都正正经经套中,而非耷拉钩挂,完全找不出不算数的破绽。
“悠着点。”萍萍偷拐柳湛胳膊,人家小本生意不容易。柳湛这才扔歪三圈。
再往前,是个射箭摊,中十环就能得个泥塑。柳霜降小手扒柳湛大手:“我也想要。”
柳湛便一箭又一箭,连中靶心。
萍萍咧嘴,给他使眼色:“这个也悠着点。”
柳湛浅笑,射箭不比套圈,不中十环有点难,他刚想回萍萍,忽听她一声惊呼:“霜霜呢?”
柳湛心一慌,臂上起鸡皮疙瘩,手一松,箭脱靶。
他哪里还管箭,放下弓四望,不见柳霜降踪影,萍萍要和他分头找,柳湛一把拉住:“一起找!”
不要分开!
他心发颤,承受不了先不见女儿,后不见萍萍的后果。
萍萍愣了下,点头答应,夫妻俩手牵着手,大步搜寻柳霜降。
“在那里!”萍萍一指,声音令柳湛心脏剧跳。夫妻俩都拔腿跑向花灯摊位,柳霜降察觉动静,回头笑道:“爹、娘,能给我买盏灯吗?”
她看好一会了,可身上没钱。
萍萍和柳湛对视一眼,眼眶都有点湿。
柳湛扫过摊上挂的三排灯,远不及宫灯好,宫里灯面绢丝,上饰金玉珍珠,兔灯的眼珠甚至会用红宝石,这里就是纸糊笔画,燃的普通油膏,不像宫里用凝脂油,不生烟,只散发清香。
但柳湛不扫兴,笑道:“好啊,看中了哪盏?我瞧这些都挺好看。”
柳霜降指向一盏莲花灯。
“这个是放的水灯。”萍萍接话,付钱。
“阿娘什么是水灯?”
萍萍和柳湛轮流解释,一家三口来到汴河边,将这莲花灯放入水中,无风水静,莲花灯不愿离去,萍萍找了根树枝推了下,莲花灯才转起来,才发现灯有两层,移动时外层莲花瓣往左转,内层往右,参差流光,脉脉飘远。
柳霜降到底小孩子,紧紧盯着,眼中散发奇异和惊喜的光。
柳湛瞥着,笑道:“以后我们在宫里也可以放些水灯。”
“宫里也有这种灯?”
“有的。”柳湛心想,有多少年没有放过了?上回还是先帝那会……
“陛——郎君!”路上遇到官员和簪花幞头的禁卫,瞧见官家亲自怀抱一大堆杂货,都见怪不怪。
官家还会笑着同他们打招呼。
元宵灯会摩肩接踵,熙熙攘攘,众人呼朋唤友,言笑晏晏。
柳霜降走在当中,禁不住感叹:“灯会是好玩,难怪爹娘你们年年都要来。”
从她有印象起,父皇和母后从来不会缺席元宵灯会。
柳湛却惭愧轻道:“以前我食言你娘好几年,直到有了你以后,才补上灯霄之约。”
柳霜降听完看向萍萍,片刻,仰头:“我才不信呢!”
仨人漫无目的,半晌,柳霜降又问:“爹,我前几日听《帝王本纪》,怎么觉得里头的天家和我们不一样?”
她识字不多,但喜欢让博士念书给她听。
柳湛挑眼,徐徐瞥向柳霜降:哪里不一样?
“你们是爹娘,里头更像父皇母后。”这是柳霜降的表达。
柳湛不禁忆起了先帝和生母,自己像柳霜降这么大时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