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湛持着木剑下令:“都拿出各自的看家本事,不必顾忌圣体。”
“喏!”
“遵命!”
两两对决,比到最后剩下柳湛和蒋望回,从中央打到柱后,又沿柱上梁。
斗得天昏地暗,却都身上没有一个白点,难分胜负。
姚拱辰只好两手放嘴边喊:“点到为止,点到为止!”
两柄木剑继续击了数十下,柳湛和蒋望回才分两边旋身落地。
今日比武到此为止。
就着大寒节气,官家赏赐糯食,暖水脏。
席间姚拱辰同柳湛笑道:“陛下,您这几日气色总算恢复过来了,精神头瞧着好!”
“之前不好?”柳湛慢问。
姚拱辰呵呵一笑,前段时间官家又是黑眼圈又是胡茬,分外憔悴。
柳湛自己也晓得原因。
他心疼萍萍带孩子辛苦,让她歇着,自告奋勇亲带了一个多月。
出乎意料,不比批折子练剑轻松。
他女儿一个字不会说,成天哭哭哭,且始终同一音调,一会吐奶一会拉屎尿,柳湛时而青筋暴起,时而人脑发麻,没几日腰酸背痛,疲惫不堪。
后来实在受不了,逃了两日没带了。
柳湛细细打量姚拱辰,回忆片刻,启唇:“你也是为人父了,怎么从来没见你憔悴过?”
姚拱辰好几个孩子呢!
“臣?”姚拱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明所以。
两个人都疑惑。柳湛不知姚拱辰虽然子嗣颇多,但从来没有亲带过,只抱抱逗弄,管教一二。姚拱辰也万万料不到世家都不亲带子女,官家竟然将小公主带在身边,亲自抚育,许多事不假人手。
世人有大寒这天纵饮驱寒的习俗,姚拱辰敬柳湛一杯,柳湛只抿一口,姚拱辰再敬,柳湛就不喝了:“今日不贪杯。”
两天没抱那小家伙,已经忘记那些一个脑袋两个大的麻烦,只想去瞧瞧她,想念得紧。
喝醉了还怎么去?
散席后,柳湛不愿耽误时间更衣,只在文武袖外披件狐裘,就往寝殿赶。
一路松柏劲,腊梅芳,大寒小寒,无风自寒,凉意浸骨。柳湛尚在阶上,就听见殿内欢声笑语。他问开门的宫人:“皇后在里面做什么?”
宫人屈膝低头:“娘娘在给公主沐浴。”
“什么?”柳湛脱口,大寒天冻坏了怎么办?
门将开一缝他就冲进去,殿内铺满产房用的那种烧烫石子,宫人不断往上浇热水,烟雾缭绕,犹如汤池。加上地龙,暖如春日。
萍萍的声音从一圈又一圈屏风内传来。
柳湛循着她的声音走,宫人要帮忙拉开屏风,柳湛抬手阻止——别打扰到她们。
他自己轻手轻脚拉开一道又一道屏风,走进最里面那道,地上全是水,靴子即刻浸湿。
萍萍和一个宫人一人托脑袋,一人托身,正带着柳霜降在浴桶内沉沉浮浮。水气袅袅,长明灯暖黄的光线照在萍萍脸上,柳湛心底柔软,一时看痴。
他缓慢上前,很高兴自己亦是这画面里的一份子。
萍萍察觉动静,扭头看了一眼,对着柳湛翘起嘴角。
他笑着分唇。
萍萍挑眉:“你喝酒啦?”
“气味重吗?”柳湛自嗅了下,以为萍萍要责备他。
但萍萍只笑道:“还好。”
今日大寒,他不喝酒在朝臣面前会很没面子。
“不细嗅闻不到。”她又说。
柳湛闻言仿若得到赦令,这才敢摘靴脱袜,赤足淌水上前。
宫人伺候帝后数年,懂得很,立即将手上的小公主交给柳湛。
柳湛宽厚的大掌不仅托住女儿后脑勺,还将她脖颈也一并兜住,避免弄伤。
萍萍吩咐他跟自己一起上下,小公主便在桶中浮沉。
柳湛一会注视女儿,一会打量萍萍,笑容满面:“你这是给她沐浴呢还是戏水?”
话音刚落,忽然响起咯咯几声笑。
柳湛愣了,萍萍也愣了,一齐朝女儿望去:刚才是她笑的吗?
柳湛和萍萍默契下沉手臂,带着柳霜降继续游了两下,她又笑了,且一笑就是一串,银铃一般。
柳湛不由分说将柳霜降单手举起,另一只手探向女儿腋窝,萍萍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柳湛笑道:“挠她一下,多听几声。”
萍萍打柳湛的手,不许他这么做,可已经晚了,他指尖似舞挠柳霜降,她第三回发出脆笑。
温暖潮湿的气息里,柳湛将她高高举起,他真是高兴,恨不得喊满殿的宫人都来听,他女儿会笑出声了!
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,还是因为兴奋,柳湛满脸通红,他觉得胸腔里鼓囊囊的,全是满足。
“好了好了着凉啦。”萍萍轻斥柳湛,让他把女儿放下,但她刚才其实也呆了,也傻傻地等女儿笑,欢天喜地。
萍萍和宫人们一起给柳霜降抹油。
柳湛在旁温柔注视,过了会抹完,萍萍盆中洗手,宫人们给柳霜降穿衣裳,裹包被,他就分了心看向萍萍,先瞧的手,目光缓缓移下,见白绸袜湿透,紧紧贴在她脚上,他垂眼眸色渐暗。
等宫人们忙完,柳湛淡淡吩咐:“你们将公主抱下去睡。”
“喏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宫人们退下,屏风内只剩下柳湛和萍萍。
萍萍不解,眺眼看他。
柳湛抿着唇蹲下来。
“你作甚么?”萍萍本能缩了下脚。
柳湛一把捉住她脚踝,缓缓帮她揭下绸袜,接着又揭另外一只,然后放下她的腿,让她也赤足浸在温水里。
氤氲袅袅,他站起身,一颗颗解她衣上玉扣,萍萍已经懂了,伸手也解她的。
柳湛边解边笑:“改日我们去泡汤?”
“好啊。”
身后的山水绣屏上山峦起伏,清泉流过石间。
……
柳湛和萍萍闹了一回,喝了口水,就去看柳霜降。晚上摇篮放在床边,和他俩一起睡。
半夜柳霜降兀地哭嚎,值夜的宫人急忙掌灯,柳湛和萍萍亦被吵醒,眯着眼,头发乱糟糟,表情呆滞。
萍萍起身要去看女儿,柳湛将她摁住:“你继续睡吧,我来。”
说完顺手帮萍萍拉好被子,免得漏风。
他自己下床抱起摇篮里的小公主,已经很熟了,这哭是又饿了,让宫人温了小半碗奶水,他就坐在床沿上,亲自一勺勺喂。
柳霜降喝奶漏嘴,他要拿方巾帕在下面兜着,她吃一勺漏半勺,巾帕很快浸湿,要更换十来张巾帕。喂多了,吃快了,柳霜降容易呛着,所以得慢喂,短则一刻钟,长则半个时辰,柳湛想也就是面对亲生女儿才有这个耐心。
柳湛忽觉温热,扭头一看,萍萍将狐裘披到他背上。他扬了扬嘴角,想亲她一口,碍于女儿在场,忍住,只轻柔道:“你快睡吧,这会还早。”
萍萍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重新睡下。
柳湛一口一口喂,和柳霜降大眼对小眼,他心里默默对她说:乖霜霜,要吃饱才能茁壮长大。
全部喂完,柳霜降不哭了,却也不睡,滴溜着一双眼对视父皇。柳湛轻手轻脚要将她放回摇篮,可一这么做柳霜降就嚎一声。
“嘘——”柳湛忙瞟床上,也不管柳霜降听不听得懂,在她耳边告诫,“你娘刚睡着,别吵。”
柳霜降对着他吐了个透明的泡泡。
柳湛点头:晓得了,晓得了!
小家伙这是提要求,不愿意立马回摇篮,要他的臂弯当摇篮,先哄睡了。于是,柳湛抱着柳霜降,边摇边在殿内缓行。
往返一趟,顾忌脚步吵到萍萍,找了把椅坐下来摇。他还特意挑了把靠背椅,然而一落座还是腰疼,给宫人使眼色:给朕拿个软垫来,快快,哎哟。
垫子垫在腰后,才缓解些,继续哄小祖宗,想着等她一睡着就立刻放回摇篮去。可柳霜降真睡了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又舍不得了,刚腰疼的时候觉得她沉,这会又觉轻,好像这段时间都没长。
明日要把她裹袋子里,拧起来称一称,看到底多重了。
柳湛噙笑观察女儿眉眼,一会觉得像萍萍,一会又觉像自己。
都像。
反正他女儿天下第二美!
柳湛感慨,前两天一个人冷冷清清远不如现在,累点就累点,一家人还是在一起好。
外头天已快亮,但今日逢双不上朝,他也能再睡会,将柳霜降放回摇篮,胳膊肘撑在围栏上又瞧了会,才依依不舍,蹑手蹑脚上床,钻进被子。
他侧身,面对萍萍,端详她的睡颜——她在他眼里真的没有变化。
柳湛正准备满意闭眼,忽然触了一物,抓起来瞧,是数根萍萍的长头发——唉,她自从生产后头发就掉得很厉害。
柳湛没了睡意,琢磨起除了服药,怎么给她再补补,大寒时节,阳趋内藏,气血更容易不足,以后每日给她多加一碗羊肉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