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第三日萍萍褪了热,但却绕着嘴生出一圈将近十年没发过的蛇缠疮。
太医们都说发了这,肚里的胎儿留不得了。
萍萍一听就落泪,柳湛瞧在眼里,心如刀绞,差点要说出“留不下来你们整个太医局都给我儿陪葬”这种话。
他抿唇,紧紧咬牙,忍了下来——蛇缠疮他会治,当年金山寺僧医手把手教的方子。
但真上手,却头回对自个的医术没了把握,下药手抖,煎药心慌。
萍萍睹见,含笑喝完药,默不作声,直到当天晚上才拉起柳湛的手放到自己肚上。
“怎么了?”柳湛立马侧身面对萍萍。
须臾,他感觉手掌被推着一动,是肚里小人隔肚皮踢了一脚。柳湛惊喜对视萍萍,萍萍点头,不要怕,孩子健健康康。
柳湛眼底倏热,怕搂紧伤到她肚子,只牵着她的手,哪怕入睡了,也一宿没松开。
再往后,夏天来临,萍萍四肢仍纤细,肚子却开始飞涨,她本来就怕热,现在身重,愈发燥得慌,还没入伏就只穿背心。
夜里纱窗敞开,送进凉风,睡凉席上只着抹胸,用一床薄被盖肚,才稍好些。
“总算是不热了。”萍萍同柳湛嘀咕,“我发现现在都做不到心静自然凉。”
柳湛上下挪眼,她也就只胖了肚子一处,四肢脸上仍是原样。
萍萍读懂他的眼神,回以一眼,柳湛忙道:“别了!”
他就是看一看,过个眼瘾。
萍萍主动抬手,欲勾他的脖颈:“不是说前后不行,眼下这个月份可以么?”
“还是别了。”柳湛将她的手捉下来,牵住,“我没轻没重的,伤到了后悔一辈子。”
萍萍手往下挪:“那我帮你?”
他摇头,也舍不得她的手累。
“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两年都能憋住。”
等到三伏时,萍萍肚子大得已经不能往右睡了,只能朝左卧。
有时还是难受,柳湛琢磨后用批奏折的笔画图纸,做了个枕头给她垫好,缓解是缓解了,但是枕头热,只能一晚一晚扇风。他这人肌肤冬暖夏凉,只要她需要,也会贴上去降温,惟盼她把热气全过给他。
“哎哟。”萍萍突然叫了声。
柳湛紧张:“怎么?”
是不是自己碰伤她了?
龙床宽大,他现在却经常缩到角落里睡,担心贴近了伤到她,又怕离远了照顾不到。
“是孩子,又踢了下我的肋骨。”
柳湛蹙眉,萍萍腹中胎儿是个天生日月反背的,每日白天安静,晚上一直闹腾,导致萍萍睡不好觉。柳湛咬牙切齿:“这夜猫子,夜夜折磨你,如果是个小子,出来我就揍他!”
“要是女儿呢?”
“女儿舍不得。”
八个多月将近九个月时,萍萍两只腿突然肿成了萝卜,但还是得多走动——柳湛陪着她每日在御苑内散步。
这一日中途坐下歇息时,萍萍撩裙看了一眼,敷的那些消肿药都没用,腿比昨日更肿些,走了一会就通红。想起肚子上还生出一根黑黢黢,皱巴巴的黑线,还有肤色也变黑了,脑袋肿成猪头。
她虽然期待小生命的降生,但仍难过得掉了一滴眼泪,抬手抹去。
柳湛声音发紧:“怎么了?”
萍萍直言:“我变丑了。”
“娘子不丑。”柳湛旋即否认,真没觉得她丑,在他眼里她的样貌和十七岁那年没有区别,不会变化,“孤的娘子是全天下最美的。”
萍萍低头抬脚:“可是我腿这么粗了。”
柳湛看她的腿,的确浮肿,这样一比,以前的丰腴都成了细胳膊细腿。柳湛又记起最近萍萍的脚也跟着肿,从前的绣鞋穿不进,重做了一批。
他想,早知道生孩子让她这么伤心,当年就该痛饮那碗给男子喝的绝子汤。
萍萍在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发动,皆道天气晴好,皇后定会吉人天相,查黄历亦是诸事大吉,柳湛却仍不安,所有人都瞧见官家在产房外不住折返,来回踱步。
乳医进去没一会,就有宫人出来,柳湛疾步上前:“生完了?皇后怎样?”说着伸长脖子往产房里眺。
老宫人笑道:“陛下,这才刚开始呢,奴出来多烧些水。”
才开始?
柳湛觉得已经足够漫长,想到萍萍刚发动时人就有些难受,现在过了这么久……他径直走向产房,脚下生风。
“陛下,您不能进呀!”宫人、内侍、太医,全部跪倒,妇人产子不洁污秽,会玷污官家龙体,“陛下,避讳!”
柳湛仍不由分说闯进去,产房摆着许多泼醋的烧红小石,空气中弥漫酸味蒸气。宫人和乳医瞧见官家,全部呆傻,停下手中动作。柳湛担心耽误萍萍,吼道:“愣着作甚?该干什么干什么!”
众人本能要跪下行礼,柳湛急眼:“都什么时候还讲这些虚礼!”
不让耽误,让照顾萍萍。
本朝生产讲究站生,回神的宫人搀扶萍萍继续徐行。
萍萍肚子巨痛,但见柳湛进来了,不想让他焦心,咬牙忍着,可肚子越来越疼,行步艰难,她终于忍不住了,虚弱道: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宫人们却强行架着她继续走:“娘娘坚持走,不能停。”
柳湛见状大步上前,代替宫人扶住萍萍:“她说她不能走了!”
他看她脸上身上,全是疼出的汗。快汗透了,发丝和衣衫都紧紧贴着肌肤。
柳湛眼急心急。
宫人倏地跪地:“陛下有所不知,娘娘需得正位生产,其它胎位很难出生。龙嗣到最后才会调头朝下,娘娘太早坐下反而难生。”
柳湛沉吟。他事先做过功课,晓得这产房里一应用具都是做什么的,望见那难产时才用的煎药炉、铫子,墙上挂的催生符,心乱跳。
萍萍喘气道:“好,我继续走。”
竟从未时一直走酉时,柳湛一会瞟滴漏,一会又望天——太漫长了。
宫人们会给萍萍喂些白粥,补充体力。柳湛夺过碗,试过不烫后,一勺勺喂给萍萍,边喂边眼红:“你受苦了。”
瞧见就这么一会,她唇就干裂了。
萍萍朝他挤出一笑,下一刹皱眉躬身,乳医经验丰富,急呼:“儿逼欲生,抱腰人来!”
所谓抱腰之人,是生产时站在产妇身后抱住产妇,助其生产的妇人。产房里已经备好,那妇人正要上前,柳湛抢先一步:“我来!”
众人愕然。
乳医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这待会全都是血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他又不是没见过萍萍的血,在她身后站稳,兜住。
乳医只得安排宫人在二人身下铺干蓐草和软厚毡,同时教导官家:“陛下,抱腰之人不得倾斜,这样儿才得顺其理,自然易产。”
柳湛颔首,笔挺站直,乳医便教萍萍使劲,连着三回,再而衰三而竭,萍萍哭出来:“我使不上劲。”
此刻她最脆弱,终禁不住向柳湛抱委屈:“阿湛,我疼……”
柳湛眼睛疼,心也疼,亦落下一滴泪,甚至一念想:倘若不测,就一家三口同去。
“陛下,要不给娘娘服药?”乳医询问。产房里早备好保小用的催生丸和保大用的保气散。
柳湛果断下令:“喂保气散!”
继而吩咐萍萍:“疼就掐我。”
萍萍含了一颗保气散在口里,身往后靠,将整个身子的重量交给柳湛,又折腾刻把钟,终于生了。那新生儿起先安静,剪掉脐带后,才发一声划破长夜的啼哭。
柳湛瞧了眼脏兮兮的孩儿,就去抱萍萍,让她躺下,替她拭汗擦洗。
他抑制不住再次淌泪,没想到生恩如此之苦,决计不会再生。
帝后二人身后,宫人们忙碌起来,肥皂、缴巾、暖水釜,洗干净后将新生儿抱来二人面前:“恭喜陛下,恭喜娘娘,是位小公主。”
柳湛看他女儿闭着眼,小脸黑红,手却那么小——世上竟有这么小的手。
柳湛伸一指探向襁褓,和女儿手相抵。
“陛下,她饿太久了,要先去吃。”宫人提醒,柳湛颔首,让抱去给乳母。他望了眼窗外,夜空中北斗星的斗柄正指向戌位,是霜降之时。
今日是柳霜降的生辰。
后记:
史书载,帝深重皇后,不置嫔御。后生产日,帝心焦如焚,甘当抱腰之人,古未有之。
帝又于公主降生翌日颁令,凡下户有怀妊而不能自存者,愿赐之粟。禁贫民不举子,尤其女婴,有不能育者,官府给钱养之。
第123章 番外四 大寒:冬尽春来
大寒时节,积雪未消,关门闭户。
但宫里的雪已经扫得七七八八,仅琉璃瓦上未化。柳湛许久没同武将们操练,不能再推,这一日下朝留下一拨人比试。
就在殿内,将兵刃换成木制,剑刃沾面粉,数白点决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