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77)

  蒋望回这才应喏离开。

  柳湛伸臂揽住萍萍腰肢:“抓稳了。”

  她立马两只胳膊都箍住他的脖颈, 柳湛脚尖点墙, 纵云梯般翻过,跃下时生风,萍萍心中骄傲:我夫君真是文武双全。

  柳湛在意的却是萍萍那双紧紧勾着他的雪白胳膊, 她一缕发丝随风扫到他的面颊, 将他的心也挠得痒痒的。

  柳湛暗咳一声,稳下心神。

  落地时萍萍本能弯腰低头, 然后就直直瞅见柳湛露在短衫外的脚,虽然特意抹了灰,不再像他本来肤色那样白,但还是太光滑。

  她直言:“你这忒细皮嫩肉,不像做粗活的……”

  柳湛最初想换的是短褐,但胳膊小腿露出来更不像劳作的,短衫遮蔽多, 已经是最像的了。

  柳湛正想回她“那我该再多下几日汤饼”, 这世上唯一比他快嘴的女人抢先补充:“……像手无缚鸡之力的。”

  柳湛幽幽眺她一眼:“有没有力你不知道?”

  说完自个心思又点飘, 努力抑制, 往下沉了沉。

  半晌,他才重新用余光打量萍萍——葛麻衣裙,头上仅包条檀色麻巾, 这一身她以前也穿过,下农田毫无违和。

  到底是她像些,柳湛莞尔, 忽觉身侧凉风习习,短衫鼓起,竟是萍萍带了把蒲扇扇风,那扇子都快偏到他身上来了。

  岔路拐弯,变成正迎太阳,柳湛握着萍萍的手迫她蒲扇改道,挡在额前:“太阳大,遮一遮。”

  眼前便是一望无垠农田,赤日如火,虽然离方才老农栽倒的地方尚远,那这里同样稻禾枯焦。

  柳湛见个个农夫农妇,皆露心急如焚之色,不由脚下加快,芒鞋踏埂,趾染污泥。

  萍萍快步跟上,边走边道:“现下有几分像了。”

  柳湛扯嘴角笑了笑,复归肃色,他快步赶上前方老农,帮他挑水,起身时萍萍帮着扶桶,沿田埂一路走到老农的地里,两人都帮着浇水、灌溉,老农道谢,又问:“二位看起来不像本地人?”

  “我和我娘子住涂县那边,到庐江去走亲戚。”柳湛笑将话头引回老农身上,“老丈今年高寿了?”

  “再差一岁就八十啦!”

  “那这三伏天还是歇歇吧,”萍萍皱眉,“我们方才路上就遇到另一位老丈中暑了。”

  “歇不得啊,年尾税要比去年多捐三斗,田再一焦,愈发交不上了!”

  萍萍放眼四望:“如此大旱,能否向官府反映,适当减免?”

  她刚问完,柳湛就伸手在她身前一挡,笑道:“我娘子不懂,老丈莫怪。”

  萍萍扭头凝望柳湛,才后觉他问完年纪后一直没再说话。

  他们帮了自己,老农也不隐瞒:“减不了啊,知州大人说这是圣令,如有异议便是抗旨不遵。”

  萍萍再次看向柳湛,不说话了。

  柳湛掏出一

  张交子交到老农手上,老农旋即推辞:“哎呀这可使不得,使不得!”

  “拿着吧。”柳湛浅笑。萍萍亦道:“老丈您就收下吧!”

  推拒两回,老农才千恩万谢收下,二人与老农道别后,沿埂折返,两侧本是水田却快干成旱地,柳湛突然就想起萍萍前些日子说烧月带奢费。

  她用的碎布条加草木灰,可当初他懵懂时瞧见,宫里烧的是上好的白绢。

  柳湛脚虽在走,人却思忖了一出又一出,直到田埂尽头,抬腿跨上去,才收敛心神。

  “唉,这出的汗比晚上还多。”

  听见萍萍石破惊天言语,柳湛猛地侧首盯她。

  萍萍与之对视,那神情,俨然在说:你方才都能说力大不大,我说不得?

  柳湛目光往下移,见她右手一直摆动给他摇扇子,他抬起两手,一手在她额上敲了个栗子,轻若抚触,另一手夺过蒲扇,扇在两人中间。

  加注些许内力,风比萍萍扇得猛烈许多,两人皆能吹着。

  黄沙道上,前面有挑担卖酒,也有卖饮子的。

  柳湛问萍萍:“喝碗饮子?”

  “好啊,我请你。”

  “你请我。”柳湛笑呢,掏钱抢先付账。润州多梅饮,扬州人爱绿豆水,这里却只卖地窖浸凉的白水,美其名曰冰雪冷元子。

  想到萍萍月事已走,他允她喝了。二人伫在路边,柳湛原本打算站着喝,但萍萍捧碗蹲下,他定定看两眼,也跟着蹲地。

  萍萍大笑:“你现在十足十像了!”

  柳湛驳斥:“我卖面那会就像了。”他不再回避萍萍,探出一根银针试水,接着又在萍萍碗里戳了下,方道:“喝吧。”

  萍萍立马忆起那双银筷子,瞬间眼眶湿透,官人这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……

  她端起碗挡住眼泪,不叫柳湛瞧着。

  察觉到他的目光看来,她赶紧用最稳最寻常的语气问:“现在种田到底要捐多少税?”

  心里仍怜太子难当。

  柳湛端碗瞧着官道:“田赋今年普遍从一成加到一成五分,多的要三成,那老丈应该只有两亩田,所以加的是三斗。然后还有户赋、盐税、茶税、船税、桥税,今年都多多少少有加。”

  萍萍想问为什么加这么多,却想起老农说这是官家圣意,又记得柳湛叮嘱,三思后言,于是紧拧双眉,与柳湛四目相对。

  柳湛碗递嘴边,喝了一口,三伏天宫里该当是凉亭冰块,浮瓜雪藕,摇扇十二时辰不停。

  忽闻远方喧哗,萍萍和柳湛一同望去,黄沙中隐约叫骂声。

  “快走!莫歇!”她望见十余禁军拉车绑有巨石的太平车,赤膊经过,后面紧跟监押的都官、提辖,但见停歇便招呼藤条。

  待这波车队过去,吃酒吃饮子的人纷纷议论:“这破石头有什么好运的?”

  “没见识的,那是太湖石。”

  “嘘,别聊了,据说这是官家修皇陵用的”

  萍萍瞥柳湛,他朝她轻点下巴肯定,她立刻明白为什么要加税了。

  待二人归去,四下无人,柳湛才道:“官家极在意身后事,我只能适时劝谏。”

  柳湛想,倘若是自己,决计不会在意皇陵恢弘或简陋。

  他不信鬼神,笃定人只有一世,眼闭之日便一无所有,所以只在乎活着的时候,愿能登九五尊顶,金銮座下,国计掌中,倘若国富力强,民有余力,他还有一愿,开疆辟土,北定蛮夷。

  柳湛反剪两手,眺望前方黄土长道,即忧心忡忡又雄心勃发。

  萍萍却深深凝视柳湛侧颜,原来高位上心怀天下,便有了许多身不由己。

  前朝太宗嫡长,十七年国储一朝被废。高祖的储君,最后也掉了脑袋。

  古往今来,多少未成功即位的太子,她想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都会坚定地和他站到一起。

  萍萍手伸向柳湛背后,柳湛未深思,以为她仅只是想牵手,动了动指,将她手反握住。

  数日后,一行人抵达庐江,柳湛旋即安排保信军携物资援迟太平州赈灾。后又数十日,到淮南西路首府寿春。

  寿春府知府兼淮南西路安抚使姚拱辰,一人肩挑两职,驻地都轮值过了,再调只剩京畿。且他出身宣城姚氏,纵使调任,保信军和忠正军中亦多族兄弟,淮西根基难撼。

  姚拱辰与夫人是青梅竹马,岳丈孟允平曾做过资政殿大学士并经筵讲官,亦是柳湛启蒙老师,虽然年老致仕,但朝中威望犹在。因这一层关系,姚拱辰与柳湛少时曾共受教两年,颇为熟络。

  太子队伍未到,姚拱辰就已迫不及待,不带护卫,一人一骑出城相迎。

  城郊相逢,柳湛竟也弃车换马,与姚拱辰并行。

  姚拱辰道:“殿下好狠的心,从寿春南下都不与我说。”

  “我那不是微服私访么。”

  姚拱辰大笑:“别住驿馆了,就住我帅臣府!”

  “哪回来寿春不是住你那里。”柳湛持缰浅笑,缓缓瞥向姚拱坐下油亮白马,“驾雾养得如此精壮。”

  姚拱辰随即便问:“那腾云呢?”

  柳湛的四匹坐骑之一的腾云,与驾雾是胞胎。

  柳湛微笑:“在东宫里好吃好睡呢,这一趟回去,只怕又涨几斤膘。”他接着问老师安好,身子骨可还健朗?姚拱辰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告之,紧行慢行到帅臣府,姚拱辰竟给柳湛备了一小箱上好宣笔作为接风礼。

  柳湛摇头:“你前年送去东京的笔都还没用完,去年的尚未开封。”

  姚拱辰不以为然:“那你就派发东宫,人手一支。”

  柳湛无奈,只得命蒋望回收下宣笔。

  其实早在下江南前,柳湛就也有筹备寿春见面礼,足足一大箱,不惜带去江南又带来,此刻他却先瞥萍萍眨了下眼,又摸鼻头,才道:“希颜,阿罗,你们把我带的礼物抬进去。”又飞快吩咐萍萍:“你且在这里等。”

  说罢便同姚拱辰先行去书房,姚拱辰回头望了一眼,走出四、五步,才问:“这回带的怎么不是希颜那个妹子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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