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83)

  浓情蜜意痴缠间,萍萍突然出神地问:“官人,你真当我是你娘子吗?”

  柳湛撑着胳膊低着头,青丝垂在她两侧耳畔:“当然。”

  “他们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
  柳湛眸光骤冷:“哪个他们?”

  萍萍却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话是哪里听来,只觉得有人耳提面命过,恍惚出口,继而又在茫然中沉沦。

  半晌,上下变幻,同坐,她指尖抚过他的脸:“其实今晚这套衣裳你以前也穿过。”

  以前?

  柳湛顿时明白是回忆,心中不悦,却又想以前跟过就跟过吧,只要以后只有他一个男人就行。

  他能容忍了,但仍不愿详谈深究,手拨葡萄,促眸笑道:“那我有没有这样?”

  不等萍萍作答,就仰面转头,牢牢封住她的唇。

  襄王访神女,登巫山最后一座峰前果断抽身,三千云雾断续萦绕腹间。

  柳湛轻微喘气,睁开眼。

  他起身披衣叫了水,帮她擦身,自己也清理下,而后相拥入眠。

  “我们以后三、四十年都这样吧。”他嗫嚅,也许三十年、四十年后就厌倦萍萍了。

  萍萍却想四十年后他俩都六十多了,岂不是过完这一生?

  “好啊。”

  ……

  萍萍是被船外的喧嚣声吵醒的,她撩开绡帐眺窗外,发现天亮着,雨停了,船正缓缓穿过河道城门,城墙拱壁上雕镌着海马水兽,再往前,两岸皆排列着青石柱,柱后车马行人。

  他们按时抵达东京。

  萍萍欣喜,推了下柳湛,他没醒,仍侧卧着,神色恬淡,呼吸均匀。

  这还是事后第1回 见他睡得这么沉。

  他好些天没睡,多补补觉,萍萍想着没再推攘柳湛,自己默默远眺,张家油饼、徐家瓠羹,还有一座兵器所,摆摊叫卖的贩鹰鹘客,穿街走巷的手作艺人

  仅透过窗户她就看花了眼。

  一只受惊的凫雁从水中反扑上甲板,她也跟着后仰倾身。

  船不会是被一只雁闹的吧?也重重栽了下。

  “前面走不了了,要下船!”外面闹哄哄的喊,柳湛醒来,身尚卧着,伸臂箍住她的腰。

  萍萍扭头看向他:“好像要下船了?”

  柳湛起身穿衣:“前面相国寺桥低平,不通船舟。”

  待两人用完膳,将要离开房间时,萍萍拉了下柳湛衣角:“今天还没喝药。”

  “今时不同往日,以后都不用了。”他不紧不慢回,萍萍却以为京中多腥风血雨,药能被人利用什么的,一下警备得不得了。

  柳湛也不点破,与她分在首尾两端下船,萍萍见到了那座相国寺桥,竟通体只用一块巨木架起,桥下无柱,虽低平仍若飞虹。

  她跟着队伍最末,道路两侧渐渐多了竖立的黑漆杈子,不一会都变成朱漆,队伍如鱼摆尾绕到朱杈子外。

  她瞅杈里有砖石砌的小溪,里面许多开败的莲花,也不敢问,不久就到一城墙前,那墙砖比她见过的所有砖都宽厚,上面还雕了龙凤飞云。中央连墙的三层楼宇雕甍画栋覆着琉璃瓦,匾额上题着宣德楼三个大字。

  穿过宣德楼,内里亦是朱栏彩槛,她再次瞧见朱红杈子,过了一扇东华门,又一道宫门,萍萍跨过门槛刚走三、四步,就听见沉重挪门声响。她回眸,铜门在眼前关闭,墙外梨树露着半树尖尖和些许青果,随风轻晃,树影斑驳。

  第六十三章 银照

  “萍娘子。”

  她听见袁未罗轻唤, 收回目光。

  袁未罗就在萍萍身后,嗓子再压低些:“快跟我来。”

  萍萍赶紧跟着袁未罗走,二人悄悄离开队尾, 往左侧拱门行进。袁未罗庆幸:“赶上宫里进新人, 分了一拨来东宫, 娘子正好一道。”

  “多久进一拨新人?”

  “一年两回。”

  “那相对应的,每年也有人出宫吗?”萍萍心想,要是只进不出, 掖廷浮费岂不越来越多?

  “当然!” 袁未罗停下来转看萍萍, “官家仁慈,岂会强将人幽闭宫中?”他还欲再说, 迎面走来一三十上下的娘子,头包红巾,肩背包袱。

  袁未罗与她见礼,问:“陈掌灯是今日归去?可曾辞别殿下?”

  那头巾娘子颔首:“已经谢过殿下深恩。”

  袁未罗掏袖子,搜出一锭银交到她手上:“一点心意,掌灯莫要推辞。”

  头巾娘子收下,又说自己已经不是掌灯了, 莫要再这样唤。袁未罗直点头:“是、是, 贺陈娘子新生。”

  头巾娘子道:“别路千里, 各自珍重。”

  “珍重。”

  萍萍和袁未罗一起目送头巾娘子走远, 听不见了,袁未罗才噘嘴:“喏,这个就是出宫的。”

  他继续领萍萍往殿内走:“年纪大了请奏去宫, 官家和殿下通常会允,再比方去岁大涝,放出去好大一拨宫人消灾。”

  说到这袁未罗合唇, 不知道路上遇到的太平州大旱好转没有?

  “那你以后会出宫吗?”萍萍问袁未罗。

  “我?我出去做什么?”宫婢出去多半为着成家,他一个太监,出去还不如宫里呢。袁未罗反问萍萍,“你呢?以后会出宫不?”

  萍萍不假思索笑道:“我要追随殿下。”

  “想来也是。”袁未罗附和,看了眼萍萍,她以后估计会晋升成红霞帔或夫人。

  飞檐琉璃瓦返照在门槛周遭,犹如湖面,二人前后脚踏过粼粼波光,进入殿内。一面巨大的象牙屏风作为玄关遮挡,屏风上金童玉女、仙官神将,衣如流水,气韵生动。

  袁未罗指屏风,得意道:

  “怎么样,我没骗你吧?”

  他特意等萍萍多欣赏两眼,才带她绕过屏风。

  里面已经站了两排女子,象牙屏风巨大,刚才完全没瞧着。

  袁未罗抬下巴,示意萍萍也站到队伍中去。后排比前排少一人,她正好补上缺角。袁未罗自己则邀队伍前方统领、内仆常侍和司薄三人,一起到里间谈话。

  这仨人一见袁未罗领个小娘子来,就猜到要塞人——但到底是他自己收了好处加塞,还是太子殿下吩咐?

  不得而知。

  于是三人皆不动声色,只问:“袁殿头,什么事啊?”

  袁未罗拱手:“某带来的这位小娘子,也要进东宫。”

  他作完揖后,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:“这是这位小娘子的户籍名录。”

  司薄接过,袁未罗即刻垂下胳膊。统领、常侍、司薄齐齐心道:好么,没掏袖袋,没好处,这娘子是太子的女人。

  仨人认真起来:“好说好说。”

  “殿下吩咐,她免去诊视,分到司寝局。”

  新进的宫人皆要通过医工诊视,验明处子,防禁甚严。可殿下哪会允旁人近萍娘子身?万不可行这一环。

  说来扬州那会,殿下本来要纳萍娘子却突然不纳了,但落红的床单依旧收纳,带回东宫。殿下不提,就继续好生收着。

  袁未罗正有一茬没一茬乱想,司薄和常侍一同凑近,按规矩,新进的宫婢都要统一改名字,司薄将谱册递到袁未罗面前:“袁殿头,这是今日排到的宫人名字,殿下有没有额外吩咐?”

  袁未罗摆手:“你们就正常排。”

  *

  大殿。

  女官和内侍们一消失,原先个个似木桩的少女们就活络起来,有动动手脚的,有滴溜眼珠四处打量的,盯得最多的还是身后的象牙屏风。

  萍萍默数人数,加上她一共十个人。

  她自认个头不高,但竟是一群人里最拔尖的,且其他人面相瞧着好小,萍萍忍不住问前面女子:“妹妹,你多大呀?”

  那女子皮肤偏黑,有双深陷的大眼:“十二。”

  才十二?

  萍萍张唇。

  “我也十二。”少女们听见交谈,纷纷过来搭话:“我十三。”

  问了一圈,除了萍萍全都是十二、三岁。

  她今年已满二十三,比她们都年长十来岁!

  平时不觉得自个年纪大,眼下却突地局促起来。

  就在这时,袁未罗等人从里屋走出,少女们即刻噤声,天地安静。

  萍萍偷偷冲袁未罗笑了下。

  酒窝还挺好看,袁未罗旋起嘴角,回以一笑,而后微抬下巴,无声示意:我再待会,再走。

  萍萍笑着点头。

  她不晓得那几位老宫人具体官职,心底一律称作女官。女官们对着名册喊:“兴元府,宋妙女,十三岁。”

  每唤一回,就有一女出列,随女官到里屋,不知道做什么。

  “零陵,金苔,十二岁。”

  “苍梧,张凝华,十二岁。”

  ……

  萍萍竖起耳朵等念到自己。

  “润州,萍萍,十七岁。”

  “什——”她差点出声,咬唇,眼睛直直望向袁未罗——怎么把她年纪改小了六岁?是官人授意的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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