攀柳_三语两言【完结+番外】(82)

  柳湛再将平安符系在褶裙的系带上。

  袁未罗瞅见绣符,右眼又一跳。

  柳湛眺向窗外,天黑得越来越早,酉时就已暗了,眼下只能听见不断的雨声,击打甲板和窗楹。

  雨又重下大了。

  他摊手:“拿伞来。”

  袁未罗不解:“殿下不是让萍娘子来这里吗?”

  “雨大,我去接她。”

  袁未罗想殿下言之有理,找来两把大伞,柳湛看一眼便下令换小,并只捡一把,另一把命袁未罗收好。

  于是,他就撑着这把将将只能遮一人的伞,自提灯笼去到三层。

  萍萍提前一刻钟,原本只是推开门看雨下多大了,却直直望见男人等在伞下,一袭白衣,暗中亮色。

  她哽咽了下,因为今晚这套衣裳记忆里他也穿过——一模一样的素白襦裙鹤氅,连云履都一致。唯一不同的是这回他簪了她送的星簪。

  柳湛快步近前,二人转眼便共一把伞,萍萍可不会这么快原谅他,依照他的命令往楼下走,柳湛紧追,给她照亮打伞,过长廊走到二楼时,萍萍发现伞全倾在自己头顶,柳湛一侧肩头湿透。

  她于不忍心,脚下加快想早点到柳湛房里。柳湛却紧随劝道:“天黑路滑,别走太快了。”

  这是今晚碰面后他第一次开口,和夜风一起吹进萍萍耳中,软了她的耳根。

  她不由轻声道:“这么大的雨,还不如约在我房中。”

  那样就不会淋雨了。

  柳湛声若叹息,极低极轻,却又是十足十的情人昵语,百转千回:“怕你不开门。”

  恰巧到了柳湛房门口,他为她开门,萍萍一进去他就丢伞弃灯笼,紧紧抱住她,但下一刹又推开:“我身上湿的。”

  萍萍比他矮许多,垂头的视线刚好就只能瞅见那枚平安符。她盯着它晃呀晃,再也忍不住,展开双臂回抱柳湛,先是啜泣,继而哭出声,这些天委屈和难过的眼泪就像外面的倾盆大雨,顷刻浸湿柳湛胸口。

  柳湛也难受得要命,蹲下来一滴滴吻去她脸上泪珠,他的眸子亦溢出数分湿意,重新拥住她,哽咽道:“是为夫不好,让娘子受委屈了。”

  萍萍闻言哭得更大声。

  第六十二章 回宫

  柳湛紧紧搂着她:“这些日子, 我也无一日安眠。”

  萍萍恸哭:“我们……”

  才讲两字,泣不成声。

  柳湛温柔拭泪,又将她一乱缕发勾到耳后:“娘子慢慢讲。”

  萍萍依然哽咽, 他轻轻将她抱到床沿上坐着, 自己蹲下, 仰面对视。

  她俯瞰他的讨好姿势,吞下呜咽,抹去眼泪:“你别蹲了, 也上来坐。”

  柳湛微笑:“我身上湿的。”

  萍萍闻言打量柳湛, 他从头到脚,鞋履鹤氅都湿得一塌糊涂, 而她身上干净清爽,一滴都没淋着。

  萍萍咬唇:“那你快换一身,别着凉了。”

  “我脱了就行,凉不着的。”柳湛说着自行解氅脱履,只剩下里衣里裤,但仍执拗要把平安符系在腰间。

  萍萍看得寸心如割,主动牵柳湛来床边。一开始隔着一掌距离, 柳湛挪身, 变成和她紧紧挨贴, 展臂搂住:“好了都过去了, 以后咱们忘掉不快好好过日子。”

  萍萍一凛,有些事必须得说清楚,不能含糊!

  此刻才重记起自己方才讲了两个字, 没说成的话,沉重续道:“我们是夫妻啊!”

  她一条条数落:“你也口口声声称我娘子,可为何要给我穿宫婢的衣裳?还有, 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,为何还要向别的女子献殷勤?”

  说时仍止不住身凉心颤。

  柳湛抓起萍萍的手,不答反问:“娘子可还记得岳父母姓甚名谁?籍贯何处?做何营生?”

  萍萍不住摇头。

  她那缕乱发又跑回面前,柳湛再帮她勾住,语气动作皆温柔:“本朝开国名臣元松,你可曾听过?”

  “元相嘛。”萍萍吸鼻揉眼,元松何人不晓?只是不知道官人为何突然问他。

  “娘子以为元松如何?”

  “不是都说他是开国大功臣,言行无缺,完人一般。”死了快一百年的人,她也只能随后人评说。

  “是啊,杜相三朝元老,文臣第一,”柳湛颔首,循循善诱,“可惜后来却被夺爵。”

  萍萍先是一愣,继而记起来,元松中晚年坚持扶正嬖妾李娘子,他被高祖封国公,就特别想让李娘子当国夫人,从高祖朝一直讨到高宗朝,终得封诰。可元松的名声也因此臭了,皆道堂堂元相,竟为着一个女人冲动脑热,贻笑大方。

  萍萍记得戏文里的元松多半是丑角、糊涂虫。

  史上说,元松后来讲话都没人听了,族里的小辈都敢嗤笑他。

  她想,元相后半生实现自己的抱负一定很难。

  这也是她最在意的。

  萍萍轻声问柳湛:“元相的李娘子是何出身?”

  “她是衡阳县尉之女。”

  萍萍低头盯脚,李娘子爹好歹还是个官呢。

  柳湛托她下巴稍微抬起些,在她额头印上一吻:“良臣尚且如此,何况孤……”他话顿住,两手牵起萍萍两手,令二人都侧身,四目相对,语重心长:“萍萍,我们现在不是在润州卖汤饼,不是寻常夫妻。”

  良久沉默,室内只听得见两人呼吸和外面渐小雨声。

  “所以我现在只能扮作你的侍婢?”萍萍颤声发问。

  柳湛将她两只手握得紧紧,眸子在她脸上游移:“且再忍耐,一子不慎,满盘皆输。”

  萍萍瞧着柳枝眼睛不管怎么挪,里面始终有个自己。他的眸子是深潭,而她早已纵身跃进去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
  柳湛一喜,就知道他的萍萍最好了,正要再启唇,却发现她仍不苟言笑,冷冷地问:“所以你弹琴献殷勤也是迫不得已?”

  “姚书云胞兄乃淮西总帅,他泰山更是我启蒙恩师,赫然势重。”

  “可、可你这样做实在失德!”

  柳湛看萍萍一双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愤怒,他万分不解,他全心全意只有她啊!那姚拱辰的妹子压根撼动不了。

  萍萍睹见柳湛表情,摇头:“倘若我是受你殷勤的小娘子,一曲琴音动芳心,可你却仅仅是逢场作戏,我岂不是伤心又伤身?”

  这般玩弄女子,会遭报应的。

  当然,这句太重,她不忍心对柳湛说出口。

  柳湛暗忖,自从有她后,别的女子在他眼里共用一张模糊脸。她这个要求,可以答应。

  他赔笑:“为夫晓得错了,以后定不再犯。”他抓着萍萍手往自己胸前砸:“任娘子打罚。”

  萍萍哪舍得真捶。

  她晓得这天下官家一人独尊,太子是子,其他皇子也是子,朝堂上风谲云诡。阿湛过的是刀头舔血,如临深渊的日子,他已经十分疲累,除那一件玩弄人心的事做不得,其余的她不忍再苛责。

  她又想起他说冷战后无一宿安眠。

  其实早在今天白天相见时,她就发现他瘦了,眼里许多血丝,窝也深陷。

  她既心疼又自责,望向柳湛的眼里道尽千言万语,这些日子的冷战,是不是影响了他的公务?

  没有。

  柳湛以眼神回应。她眼里的情意他全睹见,一刹触动内心最深处。

  “进宫以后,”他启唇讲早打好腹稿的话,却发现远比预想艰难,每个字都像芒刺扎心一样难受,“还要继续委屈娘……”

  萍萍抬手捂住柳湛双唇,不必说了。人说爱到深处无怨尤,她斩钉截铁:“既结夫妻,生死与共,无怨无悔,誓无二志。”

  是誓言。

  是回忆里洞房花烛他俩共许的誓言。

  柳湛心里的小人化作飞鸟,雀跃扑腾翅膀。他就知道,就知道,只要有所求,他的萍萍就会为之牵挂思虑,抚平伤痛,她是如此纵容自己,从来不会拒绝。

  何况她还是自己喜欢的女人。

  柳湛激动得抱紧萍萍:“待我登上大宝,一定昭告天下……”

  他去吻她的面颊,无声带过后半句。

  萍萍微扬下巴,颈似青葱。

  柳湛心思玲珑,早在前几回情。事时就发现,萍萍也有和他的痣、喉结一样的弱点,她喜欢细细密密顺着唇角的吻,还有吻她的耳朵。

  这仰脖是渴求亦是号令,柳湛心怀鬼胎,全力配合,竭尽讨好,惹得萍萍轻喘连连。

  他继续从她耳后往下吻,过脖颈,揉坠袍服,滑坠落里裳,露出雪腻肩头。他直勾勾瞅着,兀地想,如果她早些低头该多好啊?

  他于百依百顺中生出一丝逆反,恨恨咬向萍萍肩头,然时隔多日才与这具魂牵梦绕的胴。体重见,他舍不得,近前齿空合,咬还作吻,他冰凉的唇和她温热的肌肤相触。

  萍萍发现争吵过后的亲热竟然最舒畅,像卸掉了所有包袱,有种无事一身轻的错觉。她一直嗅到柳湛身上有好闻的橘子香,心旷神怡,鼻子吸了又吸,还紧贴他香最浓的一处肌肤。柳湛瞧在眼里,故作不知,却不自觉旋高嘴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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