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昌张望了几眼,也未曾看见一个字,有些失望。
但见阿郎面颊已不似回来时那般苍白,似乎泛出了一丝,不,是很多的血色,阿昌感叹,张医师虽是长相寒碜了些,医术可是当真高明啊!
为了弥补自己此前的过失,他连忙接过魏修晏的书信,脚踩风火轮一般,迅速驾马车去了清欢小馆,一刻不曾耽搁。
河东公府的马车还未走出多远,黎元旭便瞧见阿昌驾着马车朝顺德坊驶去,心急之余,阿昌似乎都未曾瞧见他的马车。
黎元旭听着马蹄的“嘚嘚”声远去,面色有些意味深长。
和清能有心悦的小娘子,他自然是替他高兴,毕竟,表姊终于可以不用躲着他了。
他这些年,不停地修书回京,央表姊给和清物色合适的女郎。可表姊选中的贵女们,没有一个能入了和清的眼,搞得表姊被京城贵女们,视为破坏姻缘之神,人缘崩塌,密友骤减。搞得这番他回城,表姊都不敢与他相见了,生怕他再求自己这事。
现下,和清自己开窍,当然是最好不过。可是,杜娘子那莫名熟悉的笑容,让黎元旭心头一紧。
和清,该不会是将她当成了阿蓉吧?倘若如此,这当真是一段好姻缘吗?
可是不论如何,依着和清的性子,一旦确定了感情,定然会越陷越深。那这位杜娘子,便成了他的软肋了。那在不远的未来中,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里,他又能否全身而退呢?
黎元旭的眸子,扫过街边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墙壁,那灰白清冷的颜色,逐渐浸染了他的双眸。
他的面色,变得冷决又坚定。现下,他定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只会仓皇地遁逃北地,他要倾尽自己的全力,护住好友、家人,还有,她。
第117章
“听说,杨公犯了什么错,被圣人禁足在家中了。魏郎君还未曾回城,也没人说出他在何处。现下,大理寺乱作一团,由鸿胪寺的崇寺卿接管了。”
清欢小馆里,阿泰一边与杜时笙说着打探来的消息,一边偷偷觑着小娘子的面色。
他现下是明白了,小娘子这心里头,魏郎君似是比何郎君位置更重些。平日里,提起十次魏郎君,方才能想起一回何郎君。
魏郎君不在的这些时日,又命自己巴巴地上门打探人家。方才处理好家中被盗之事,小娘子便急着问自己前些日子打探的消息,到底如何。
现下,一听说大理寺有异,小娘子这眉头紧蹙的模样,看着简直比圣人还要忧心朝廷之事。
“小娘子,咱们要不要去问问崇寺卿……”阿泰小声问道。
毕竟,小娘子可是帮助崇寺卿见了宗司祭。那日二人见面,原本气氛冷冰冰的,要不是小娘子一桌泗合好菜,吃得宗司祭眼泪直流,满面含笑,他二人又怎能最后把酒言欢,亲如一家呢?崇寺卿,也算欠了小娘子一个人情吧!
杜时笙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必,咱们与崇寺卿不过是食肆与食客的关系,切不可因为一点小事,便随意与为官之人套近乎。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商人,就安安稳稳守着小馆便是。”
“是,小娘子。”
阿泰挠挠头,又不懂了。既然对崇寺卿要敬着远着,为何小娘子却对魏少卿那般亲近呢?连带着与大理寺的杨公和黄录事一干人等,也是谈笑风生,熟稔异常。商人的本分,怎的在大理寺面前便消失不见了?
难不成,小娘子是对大理寺有什么特殊的感情?阿泰瞪大了眼睛,瞧着杜时笙。
此刻,杜时笙并不知晓,自己的伙计,莫名其妙给自己贴了“大理寺狂热粉丝”的标签。
她只蹙眉想着,现下这情景,大理寺中,怕是出了什么不可说之事。虽然韩公与崇永很是相熟,但此前听黄录事等人的只言片语中,她却得知,魏郎君与崇永,虽是同僚,却并不投契。那么,现下自己还是与崇永保持些距离吧。
等等,我为何要站在他的立场行事?杜时笙拼命摇了摇头,光洁如玉的脸颊之上,升起了两朵异常显眼的红云。
这时,只听一个急切的声音,在小馆门口响起:“杜娘子,杜娘子在吗?”
杜时笙和阿泰一起闻言望去。
只见魏府的阿昌一脸兴奋,从马车上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便进了小馆,高举着手中的一封信,对杜时笙道:“杜娘子,阿郎的家书!”
小馆里食客的喧闹,霎时为之一静。
众人皆看了看杜时笙,而后又对阿昌,不,是阿昌手上的家书,投去艳羡的目光。不知是哪家的郎君,竟能娶到杜娘子这般蕙质兰心的女郎。
阿昌未曾被如此多的人,这般注目过,一时有些不自然。他有些顺拐地走到杜时笙身旁,结结巴巴补充了下半句:“——是阿郎家书中带的字条。”
“切……”众人又都各自安心吃饭去了。
杜时笙的眸中,闪过一丝欢喜,面上却仍旧如寻常一般,对阿昌说道:“魏郎君已修书回府了?”
阿昌猛猛点头,将信双手奉上,说道:“这封是给小娘子的。”
杜时笙接过信封,只见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杜娘子亲启。
她眸光闪了闪,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字条,字迹雄浑有力,英挺端直。是他的字迹,杜时笙的唇角,漾出了浅浅的梨涡。
“致卿雅鉴:
吾安,勿念。归期将近,不日返京。若有所需,或遇急事,但遣人至府相告。盼卿珍重,静候佳音。
晏谨书。”
杜时笙抿了抿唇,香靥凝羞,粉面生红。“吾安勿念”这四个字,便如贝奴的小猫抓,任她挪开了视线,却仍旧挠得她心头微颤。
我念了吗?杜时笙抿唇一笑,好似,当真是念了的,还派了阿泰去打听。
她颊上的红晕,绽放的更加绚烂了。
闻着小字条上扑鼻而来的墨香,杜时笙心念一动,又闻了闻信封上微微有些刺鼻的墨味,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,难不成,他知道阿泰去打探了?
她转过头去,问阿昌道:“魏郎君的家书,是何时送到府中的?”
阿昌一怔,没想到杜时笙会问这个问题,他迟疑了一下,回道:“是昨日送来的。”
杜时笙微一思量,又问道:“那这张字条,是与家书夹在一起,还是分放两个信封送到府上的?”
阿昌眨巴了两下眼睛,看着那个被拆开的信封,自信道:“是分放在两个信封送来的!阿郎给娘子的字条,当然要放在不同的信封里!”
“那这信封上的字,也是魏郎君写的?”杜时笙指着那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,笑着问道。
“这……阿郎的信封上,并……并没有字,这是仆写上去的。”阿昌额头上,冒出了一层细汗。
阿郎只给了一张字条,可他却自作聪明的拿了一个信封将它装上,快到清欢小馆,才发现这信封上空空如也。他特地在街边的一家小店,借了笔墨,写上了杜娘子亲启几个字。
杜时笙见他慌了,无意再为难他,眸子转了转,一脸笑意地说道:“多谢阿昌跑这一趟。近日,儿的小馆里有几道新鲜菜式,不若阿昌带回去,给府里尝尝?”
“好,杜娘子!”
阿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,阿郎定然十分欢喜,说不准,他开心之余,伤还能好得快些!
杜时笙回到厨房中,对着锅灶陷入了沉思。这“家书”有些奇怪,字条上的墨迹,还未干透,味道也未曾散去,倒像是刚刚写的。
难道,魏郎君已经回到魏府了?可为何,大理寺和魏府之人却说,他未曾回城呢?
“小娘子,要亲自做这几样菜吗?”
巧环见杜时笙挽起了衣袖,有些惊诧。毕竟,现下铺里大部分菜肴,都是她一手烹制了。
“你且忙别的,这几样我亲自来做。”杜时笙眼波闪闪,白皙的杏腮,在厨房氤氲的热气中,微微泛红。
不若,试他一试吧。
“这是儿为府上做的几样小菜,汤汤水水皆有,还请阿昌小心着拿些。”杜时笙将一手做的菜肴,装进食盒,交给阿昌。
闻见饭菜香气,阿昌有些着急了,若是阿郎现下,已在府里吃过饭了可怎么办?
于是,他与杜时笙道了谢后,便急急要走。
“阿昌,且等等!”杜时笙叫住了他。
“杜娘子还有何事?”阿昌心中一喜,这是有话要带给阿郎吗?
杜时笙垂下眸子,看着食盒,轻声道:“这里有一道陌上花开,还请府里……仔细尝上一尝。”
“是,杜娘子。”阿昌虽是不解其意,但这次却是牢牢记住了。
阿昌驾着马车,飞驰着回了魏府,一路心里都在念着“陌上花开”四个字。上次阿郎那个鲤鱼的事故,定然是不能再重演了。
他提着食盒,一路小跑到偏房,一进门便高声道:“阿郎,杜娘子说,快尝尝陌上花开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