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张医师已经又回到了魏府,正在为魏修晏换上新配制的外伤药,见他提着的食盒,山羊胡子一翘,瞪了魏修晏和阿昌一眼。
这郎君瞧着眉宇轩轩,气质清冷,没想到竟是个贪吃的!如此重的外伤,不在府中吃些清淡的,竟要去市井食肆买吃食。出于医师的职业道德,张医师自然是要将菜肴细细检查一番。
食盒一打开,张医师便闻见了扑鼻的香气,山羊胡瞬间就顺了下来。
他定睛瞧着食盒里卖相极好的菜,点了点头,说道:“难怪……”
“张医师,难怪什么?”阿昌问道。
想起阿昌此前对自己的不信任,张医师白了阿昌一眼,没好气道:“难怪伤好得缓慢,竟是因为管不住嘴!”
“张医师,这饭菜,有何禁忌?”魏修晏巴巴地望着那一盒菜肴,不解的问道。
张医师捋着山羊胡,说道:“羊肉、虾蟹和大蒜,皆是是发物,吃了会使伤口红肿发炎。这酒煎羊和蒜蓉虾,是吃不得的。”
“那便只剩下两个菜了!如何能吃饱?”阿昌有些心疼自家阿郎。
“那你若是不想赶紧治好伤口,便随意吃吧!”张医师将药箱一扣,有些生气道。
魏修晏却不以为意,平心静气地问道:“张医师,那剩余的菜,于伤口无碍吧?”
张医师又瞧了两眼,点头道:“但吃无妨。”
“咕噜噜——”
这时,一阵奇怪的响声传了出来。
阿昌立时望向了魏修晏,心想,定然是阿郎等得久了,腹内饿了。
谁知,魏修晏却一脸茫然。
于是,二人又看向了山羊胡散开的张医师。只见,他满面通红,尴尬笑道:“某来的着急,还未吃饭,二位见谅。”
见他气焰顿消,阿昌狠狠咧嘴嘲笑了一番。
魏修晏却面色平静地给阿昌使了个眼色,吩咐道:“命庖厨备酒菜,留张医师在府中吃了饭再走。”
张医师急忙道:“魏少卿太过客气,不必如此劳烦。”
可他口上说着,眼睛却瞥向了桌上的酒煎羊和蒜蓉虾,咽了咽口水。
魏修晏微微一笑,虽是不舍,但毕竟是给自己医治伤口的医师,他便吩咐阿昌道:“把这两道菜,一并给张医师端去。”
阿昌虽是心里不大愿意,却仍旧乖乖照办了。他端着菜正要走出房门,却听魏修晏唤他。
“办完了,立时回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第118章
听见阿郎有话问自己,阿昌急得不得了,马不停蹄回了偏房。
张医师方一在偏厅坐下,便看见阿昌飞速消失在了自己眼前,速度之快,连他的背影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府里小厮的身手都这般好,怎的主子却受了如此重的伤?”张医师迫不及待吃了一块酒煎羊,心中有些疑惑。
不过,这种疑惑转瞬便消失殆尽,因为那块酒香浓郁的羊肉,软烂至极,肉汁混合着黄酒的醇香味,把他的一把山羊胡子,尽数乖乖捋平了下来。
魏家祖训,魏家男子一生只可娶一人,不可纳妾。
因此,儿郎们从不用婢子伺候,仅有贴身侍从伏侍。长寿和阿昌,便是与魏修晏一同长大的两个侍从,阿昌伏侍起魏修晏用膳,也是十分熟练。
阿昌看着两盘青菜,蹙了蹙眉,哄劝着自家阿郎道:“阿郎,快些用膳吧,等一下,便都凉了。别浪费了杜娘子的一片心意呀!”
“阿昌,你将字条送给杜娘子了?她可有问什么,或者说什么?”魏修晏盯着阿昌,
眸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“问……问了仆,这字条,是与家书在同一个信封里,还是分放两个信封?而后,便给了仆一个食盒,说是给府里尝尝。”阿昌垂下头,有些心虚道。
魏修晏思忖了一下,问道:“你,装了一个信封?”
阿昌瘪着嘴,点了点头,心道,难道自己好心办坏事了?
他抬头偷偷觑着阿郎的面色,只见阿郎垂着眸,嘴角紧抿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
“阿郎……”阿昌心内有些打鼓。
“方才,你说杜娘子让尝尝哪一道菜?”魏修晏的眼神,扫过小几上剩余的两道菜,又问。
这两道菜,一道是从前去她铺里之时,她常常“强买强卖”给自己的青菜豆腐,一道是未曾见过的栀子花炒时蔬。
“陌上花开!”阿昌自信答道。
魏修晏手中玉箸一顿,墨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清浅的光芒,看向了那道栀子花炒时蔬。
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①。
魏修晏夹了一块栀子花放入口中,清香四溢,脆甜爽口,仿若将夏日里的悠悠草木香气,一同沁进了他的心脾。
“这菜,是……谁做的?”魏修晏仍是忍不住问道。
阿昌不明就里,搔了搔头,回道:“是杜娘子亲手做的啊!”
魏修晏心头一热,是惊喜,是悸动,也是深深的安慰。
窗外海棠枝上晓莺啼鸣,微微的细雨伴着栀子花的香气,点点滴滴都洒落在了魏修晏的心间,他唇角轻轻扬起,对阿昌道:“明日,你再去清欢小馆时,告诉杜娘子,陌上花开,府里最是爱吃。另外,再给杜娘子送一枝菝葜。”
“仆……仆去吗?”阿昌有些不敢相信,阿郎的信任,竟然有增无减?
魏修晏颔首,说道:“去钟管事那,领两贯钱吧。”
阿昌感动的快哭了。自己办事不利,阿郎竟然不生自己的气,还赏钱给自己,日后,定然要更加尽心仔细地为阿郎办事!
“阿郎,是要让杜娘子做菝葜果吃吗?”阿昌抽了抽鼻子,仔细问道。
魏修晏默了默,无奈道:“你送给杜娘子,她便知晓了。”
阿昌一走,魏修晏便微微扬起了嘴角,聪慧如她,必是猜到了。
这字条,若是不曾放入信封,拿到清欢小馆,墨迹必已干透。可阿昌放进了信封里,只怕,她已发现这是方才写下的。大理寺的变故,想来她也已听闻,再加之自己此时又不露面,才会用这“陌上花开”来试探自己。
明日阿昌去了,她便能安心了吧。如若,能去见一见她就好了,魏修晏轻轻叹息。
他又不自觉想起何青来,也不知哲明的话到底可不可信,心中难免七上八下的。
他胡乱翻开一本手边的书籍,“同心何处恨,栀子最关人②”,这一句诗,轻飘飘地,落入了他的眼帘。
他黑如鸦羽的睫毛一颤,眸色黯了黯,那道菜为何,是栀子花?
这边厢,杜时笙眼波明亮,黛眉轻拢,正看着那笔力遒劲的字条。
吾安,勿念。这四个字,又跳入了她的眼帘,让她心头一热。
不知,他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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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相公府内,佟管事正向面色沉肃的宋成和,回禀着近日之事。
“……《墨竹图》和顾郎君,已派人去查了。现下,已有回信儿,说是这顾郎君,似乎就是太原府少尹家的四子。这画,还在顾四郎家中,只是,顾四郎不是很想出让……”佟管事抬眼瞧了瞧宋成和。
“无论如何,都要拿到这画,这是她的遗物,理应还给阿蓉。”宋成和低头饮茶,面上看不出悲喜,“只是,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交给她……”
“是,相公。”
佟管事微一沉吟,又道:“至于杜娘子被盗的画像,老奴觉得,那所谓的狸奴纹身,或许……”
“怎生你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。”宋成和声音清冷。
佟管事从袖中拿出一张图,呈给宋成和道:“相公,老奴家里的大郎曾上过战场,他曾说过,災戎的死士,手臂上都有猞猁的纹身。这猞猁与狸奴有些相似,寻常人家未曾见过猞猁,或许会错认为狸奴也说不准。老奴在想,这画中之人,难不成与災戎有关?若是如此,只怕,杜娘子现下会有危险。”
宋成和将茶杯放下,眸色沉沉,说道:“你一向心思敏锐,说得不错,某也想到此处。将这画像,给和清送去吧。”
佟管事惊讶,问道:“相公,不查了吗?”
宋成和微微摇了摇头,面色平和,说道:“災戎探子原也是他大理寺正在查的,他比咱们更在行。你只暗中护着杜娘子周全便可,其他的事情,和清定然能料理的好。”
“相公说的是。”佟管事点头,侍立在侧,不再言语。
宋成和眸中闪过一丝慈父般的柔和,说道:“瞧他那副上心的模样,若是来日知道我瞒着他,定然是要闹别扭的。”
佟管事低头一笑,魏少卿在相公口里,竟被说得像个孩子一般。不过,现下他终于明白,为何相公从来未提及过,十一娘和魏少卿是不是有可能。
他定然是心里明白,有些事情,缘分使然,谁也改变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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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阿昌掐算着时间,午市未开,便拉着一马车的菝葜,出了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