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神慌乱地看向院中其余几人,心下希望他们千万莫要听见才好。谁知,这一望,便见到了孙阿婆呆呆地盯着那黑衣人,摇摇晃晃好似要晕倒一般。
“阿婆小心。”巧环赶紧上前扶住了孙阿婆。
“能不能让我仔细……瞧瞧他?”
孙阿婆面无血色,嗫嚅着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。
“世子……”其中一个家丁看向青年郎君。
“让她瞧瞧吧。”那青年郎君摆了摆手,以示应允。
既是杜娘子的家人,将来便是和清的家人,都是一家人了,自然要敬着些。
孙阿婆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,伸出一只枯似树皮的手,颤抖着,将那黑衣人面上的黑巾缓缓拽了下去。那张与阿笙画像极其相似的面容,便落入了孙阿婆的眼帘。她忽地跌坐在地,用手捂住口唇,啜泣了起来。
她的眼泪,便如断了线的珠子,越落越快,她的双手也捂得越发地紧。最后,她的啜泣变成了沉闷而又响亮的哭泣声,听得在场之人,无不动容。
“阿婆,”小五儿和巧环走上前去,轻抚着她的背心。
“是他!就是他!”孙阿婆从压抑的痛苦声中,挤出了几个字,“就是他,偷走了我的女儿!”
这个人,拐走了她的女儿,经历了十几年的梦魇后,在今日,他又差一点,将她新的女儿也从她的身边带走。
孙阿婆的无助和委屈,便如肆虐的雨水,汇聚成河。
屋内,药膏带着丝丝冰凉质感,缓解了杜时笙下巴上的疼痛,魏修晏指尖那轻柔的触碰,让她心里麻酥酥,便如——贝奴和金黄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一般。
“哎呀,贝奴!”杜时笙惊呼一声。
贝奴勇敢地救了自己,而自己却见色忘义,获救后便沉浸在了魏郎君的温柔乡里,将他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。
杜时笙赶紧跑去墙角,将那团成一团的毛球,温柔地抱了起来。
“贝奴,贝奴?”杜时笙轻轻唤着他。
“吱吱——”贝奴极低地哼唧了一声,似是回应。
还好,贝奴还热乎着……
杜时笙放下心来,可他为什么,平日里叫起来不是“嗷”,就是“呜”,偶尔还会“吱吱”?自己好像,从未听过他“喵喵”叫?
这个怪异的问题,闪现在了杜时笙脑海。
魏修晏见她紧紧地抱着那小毛球,便也走过来,关切道:“受伤了吗?明日,我找个兽医生给他瞧瞧吧。”
可当他瞧见贝奴那张无辜的小脸儿时,微微一怔,开口道:“这是——”
第126章
“小娘子,不好了,阿婆出事了!”
魏修晏的话,被一阵拍门声和巧环焦急的呼喊声打断。
二人相视一眼,急忙去院中一查究竟。
巧环见小娘子这么快便衣衫齐整地出来了,总算找到了主心骨,拽着她的衣袖哭道:“……阿婆方才看着黑衣人,说他拐走了自己的女儿,而后就哭了一场,便人事不省了!”
“应当是受了刺激,晕过去了。鼻息虽浅,还尚在,只是这脉象,的确弱了些。”青年郎君瞧看了一下孙阿婆,神色平静道。
众人皆松了口气。
关键时刻一直在昏迷的赵三郎,这时赶紧忙着将功补过,将孙阿婆背进了房里。
巧环带着小五儿,哭哭啼啼地也跟着进了孙阿婆的屋子。
“明日,我命人请个郎中来。”魏修晏见杜时笙一脸担忧地看着孙阿婆,便柔声安慰道。
青年郎君看着魏修晏腻腻歪歪的模样,翻了个白眼。
他视线假装扫向别处,身子却向魏修晏靠近了一点,小声提醒道:“还明日,天马上就亮了。”
然而,这声音在大雨过后的黎明里,着实也不算小。
魏修晏和杜时笙一齐看向了天边。
晨起东方,霞光初露,那一抹金红,便与二人明亮的眸子,撞了个满怀。他二人相视一眼,心中都觉,这初升的朝阳,似是与平日极为不同,可到底何处不同,却又说不清,道不明。
“再不走,可就要坏事了啊!”那青年郎君,又“小声”提醒了一句。
魏修晏深深瞧了杜时笙一眼,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?
自己定然是是这两年忙着查案,连拳脚功夫都生疏了,料理一个歹人竟然用了这么久?等剑伤全好了,须得晨起练武了,魏修晏在心中暗道。
马车中,魏修晏与方才的青年郎君相对而坐,看着对方的一脸坏笑,他面色平淡地开口问道:“哲明,你如何来了?”
“还不是担心你伤口崩裂,失血身亡。”黎元旭甩了个白眼给他。
魏修晏骑马走后,钟叔便遣了长寿驾马车出府,与巡夜的官兵只说是替太夫人请郎中。而阿昌,则悄悄去了河东公府。
黎元旭知晓魏修晏单枪匹马去永和坊后,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担忧这探子不好对付,倒是心下紧张他的伤口会迸裂。
战场上,刀伤剑伤是常见的,可却并不是最致
命的,受伤后伤口的反复崩裂和感染,才是最要命的。是以,他最是担心这个。
不过现下,黎元旭看魏修晏还嘴硬得很,他胸口衣衫,也不似有血迹渗出的样子,反倒没那般担忧了。
就让这只死鸭子,吃点苦头吧。
“这个探子,你打算如何处理?”黎元旭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黑衣人,说起正事来。
魏修晏闻言,视线扫过那人手臂上格外显眼的猞猁纹身,面露迟疑。
按理,应当送去大理寺,可现下大理寺正由崇永代管,自己又不能马上露面,万一再出一点纰漏……
况且……
想起她下巴和手上的伤痕,魏修晏眸色幽暗起来,这个人,今日是来杀她的。
他目光扫过黑衣人背上,已被黎元旭简单处理过的伤口,眼神逐渐冰冷起来。
“这可不行!”黎元旭感受到马车内骤然腾起的寒意,急忙伸手拦道,“这人说不准知道是谁害了文将军,你可别为了给心上人出气,一冲动杀了他!”
再说,杜娘子方才砸的那一下,这人到底能不能活过来,都不好说了……
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想起杜时笙满脸鲜血,抄起铜镜砸向黑衣人的情景,眸中不禁闪过一丝惧意。
谢冰雁叫这种女人什么来着?女汉子!黎元旭眸光一闪,深觉女汉子三个字很适合杜时笙。
“哲明,不若你带回军中吧。”魏修晏思忖了一番,缓缓开口。
跟着忙了一夜的黎元旭,露出了一脸笑意。这是他今夜来的第二个目的,终于,没有白忙活。
“我正有此意,我将他带回玄武营,哪怕将来有风声露了出来,也说得过去。毕竟敌军的细作,我在军营里审一审,也未尝不可。”黎元旭将自己早早做好的打算,说了出来。
他此番回来,可把长公主高兴坏了,想了不少办法,要把自己的好大儿留下来。其中之一,便是让圣人给他在城中,安排个一官半职。
刚巧,五城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病故,圣人便擢黎元旭做了副指挥使,掌管玄武营。此举正合了黎元旭的意,他便风风火火地,做起了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。
魏修晏眸光扫过黎元旭唇边的笑意,眼神变幻,想说什么,却终是没有说出口。
“你的伤,如何了?”黎元旭心情大好,不再与魏修晏计较,想查看一下他的伤势。
“不碍事。”
魏修晏看见他伸手过来,心道,怎的还上手了,便向后躲了一下。
这一躲闪的动作,牵动着剑伤,疼得他微微蹙起了眉头。方才在永和坊还不觉什么,现下,似乎这剑伤的疼痛,明显了起来。
“竟然不信我!我在军中,也学了点医理,打起仗来,什么都不懂,是要命的。”黎元旭有些不服气,“今日,孙阿婆晕厥,也是我适时救治的。”
魏修晏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,对坐在马车前的长寿说道:“待晨鼓一响,便马上请郎中去永和坊。”
“是,阿郎!”长寿昨日犯了错,现下巴不得能做点什么,便用洪亮的声音以示决心。
这声音在黎元旭听来,十分的刺耳。
他翻了个白眼,心道,我倒要瞧瞧,这个彪悍的杜娘子,将来如何调教你!
“今日之事,还烦请你帮忙遮掩一二。”魏修晏垂眸,对黎元旭道。
见他没了方才的傲娇,黎元旭觉得好笑,昨夜是谁大摇大摆地,骑着马在街上狂奔去英雄救美?现下,温香软玉抱也抱了,小娘子的脸也摸了,才想起来自己原是不能露面的?
“咳咳。”魏修晏似也想到了这一层,略略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放心,我已经处理好了。别忘了,我现在可是五城兵马司副使。”黎元旭煞有介事熬地,整理了一番衣衫襟袖。
魏修晏笑笑,并不答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