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他与阿耶也疏远了起来,就连阿耶为他张罗的,与谢冰雁的亲事,他也闹得满城风雨地退了。
今上即位后,他立刻求了文将军,随着他一同去驻守北地边关。为的,不过是心中,对于林阿叔一家的愧疚。他不如魏修晏执着,没办法一人背负这如此沉重的包袱,在这世间,在这京城,在这官场踽踽独行,他唯有遁走北地,才能找到片刻的喘息和安宁。
儿时三人一同玩耍的场景浮上心头,林阿叔和沈阿婶慈爱的笑容犹在眼前,这一刻,黎元旭只觉自己胸中的那颗心,似是在沉睡多年后,苏醒了一般,竟逐渐热了起来。
他收起了笑,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些,一字一句问道:“你有多大把握?”
魏修晏抿了抿唇,眼神坚定道:“九成。”
按照魏修晏的性子,若是说九成把握,那定然没错了。
黎元旭又怔了半晌,忽想起什么,说道:“我回城那日,在她食肆中挑选桃子。我要选她自己那两个桃子,她不肯,说桃子上有她阿耶和阿娘的名字。我问是何字?她说,是一个霆字和一个兰字。而我的那一个桃子,却是一个哲字。我当时,还道是有心之人在试探我。没想到,竟然是如此……”
听他说完,魏修晏深吸口气,眸色涌动,缓缓从口中吐出两个字:“十成。”
黎元旭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,浮起如孩童般的笑意,将双手沁出的汗,在衣衫上擦了又擦,复又道:“我现下,是该叫她阿蓉,还是杜娘子?”
“从前的事,她俱是忘了。”
是啊,直到现在,连自己也未曾唤过她一声阿蓉。
魏修晏垂下眸来,浓密的睫羽在高挺的鼻梁处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心中忽的生出一种冲动,今日便去问问她可还记得自己的小字。
黎元旭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,正欲询问怎生会这样,便听见院中叮叮当当一阵声响。
“哎呀——”
伴随着阿昌声大叫,屋内二人相视一眼,眸光一凛,便要起身向外走去。
两人心中皆是一个念头,无论如何,切不可让她再出何事。
“你身上有伤,且在这等着。”
黎元旭按住魏修晏肩头,面色微寒地站起身来。
第134章
“阿郎受惊了,是阿昌不小心砸漏了锅……”
这时,一个护院急匆匆跑进来禀报。
“砸漏了锅?”
黎元旭看看魏修晏,心道,难道这是和清为了接近阿蓉的新伎俩?
魏修晏也是一脸茫然,对护院说道:“叫阿昌进来。”
不一会儿,肇事者阿昌便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:“阿郎,仆方才,不小心将水桶掉进了锅里,将锅砸漏了……”
“水桶怎的会掉进锅里?”
黎元旭一脸不解,我家锅招谁惹谁了?
“只……只是不小心掉进去的。”阿昌嗫嚅着。
他才不肯说出,他是因为被巷子口的一群妇人嘲笑,回来之时,气得随手一掷水桶,结果,掷进了锅里……
魏修晏却神色平静,问道:“那锅,漏的严重吗?”
“阿郎莫要担忧,明日仆找个铁匠重新打一口锅子!两日便能用上新的锅子做饭了!”阿昌急道。
谁知,魏修晏唇边却泛起了一丝笑意。
阿昌眨了眨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可是,平素不苟言笑的阿郎,的确是嘴角上翘。
只是,当阿郎发现自己和黎世子,都在盯着他时,立时严肃了起来,清了清嗓子道:“不必,我现下还不能露面,你是我的贴身侍从,尽量也少些露面才好。锅子便等咱们搬离之时,再换新
的吧。”
说罢,他还看了黎元旭一眼。
黎元旭眯起眼睛,心道,和清与小娘子相处,竟这般有手段?我从前怎的没发现?
听见阿郎没有训斥自己,阿昌自然是高兴万分。可是,高兴之余,他又开始担忧,那这些时日,要如何烧水和做饭啊?
“可是,阿郎……”
“便是打水,也尽量少去巷口水井。”魏修晏打断了阿昌的话。
看着阿郎双眸中的意味深长,阿昌忽然懂了,笑嘻嘻道:“阿郎,仆知晓了!”
魏修晏满意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下去吧,去备些热水,某今日,要沐浴一番。”
阿昌欢欢喜喜地领命回了厨房,提起水桶,便向西院走去。
“和清,你有伤在身,沐浴怕是不大妥吧?”黎元旭毕竟学了些外伤医理,蹙着眉表示不赞同。
“无碍。”魏修晏老神闲闲地喝了口茶,强压住忍不住要翘起的唇角。
然而,他那过分白皙的面庞上,不自觉生出的一丝红晕,到底还是出卖了他。
黎元旭利落起身,笑容中饱含深意地告辞道:“长夜漫漫,我还是回去安排搜寻张六郎吧!”
临走之时,他又凑到魏修晏的耳边,低声说道:“这小娘子的心呢,要慢慢感化。你努力挖挖西院的墙角,争取早日将院墙挖开!”
说罢,他朗声一笑,也不用魏铁锹送他,快步走出了东院,上了等候多时的马车。
阿蓉还活着!
今日,他得知了这样一个令人惊喜的消息,那便够了。他现在所做之事,不仅是要告慰已逝之人,还是在为更多活着的人而努力。
思及此处,黎元旭棕褐色的眸子深处,闪烁出耀眼的光芒。
巷子口,一辆寻常马车徐徐驶过,微风一吹,那马车帘子,便被掀起了一角。
一张容仪俊秀,英姿飒飒的英俊脸庞,便隐隐露了出来。
巷口槐树下磕着瓜子的众妇,蓦地屏息静气,都没了动静。直到那马车走远,槐树下才忽然人声鼎沸起来。
“这是搬进东院的郎君吧!”
“啧啧,竟生的这般俊俏贵气!定然是个富贵人家吧!”
“难怪,连他家打水的小厮都白白嫩嫩的!”
众妇们被黎元旭的一张面皮,迷的七荤八素的,立时便不再议论杜时笙,一个个眼冒金光地讨论起东院来。
忽然,不知谁酸酸地说了一句:“那东院和西院,原本是一座宅子。我瞧,那小娘子怕不是方才那俊俏郎君,娇养在这处的外室吧!”
此话一出,瞬间勾起了众妇的兴致。
方才那龅牙妇人连忙接口道:“难怪这马车白日来,夜里走,定然是怕被人发现!”
“你这样一说,倒也是这么回事。方才我想进西院,那小娘子的婢子明里暗里不肯,定然是院中藏着什么见不得人之事!”张六嫂拢了拢发髻,把方才被拒之门外的怨气,发泄了出来。
“咱们可得盯着些,说不准,过几日正室找上门来,能有好戏看呢!”
龅牙妇人此话一出,众妇皆互相挤着眼称是。
而正在舆论漩涡的东西两院,却是安安静静。贝奴腿受了伤,爬不到树上,便趴在树下,幽绿幽绿的眼睛,紧紧盯着阿昌。看着他的身影来来回回地穿梭于院中,提了一桶又一桶的水回了东院。
“杜娘子,不知……仆能不能借用一下院里的锅?”
提完了最后一桶水,阿昌擦了擦额间的汗珠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着杜时笙。
“用锅?”杜时笙不解。
阿昌猛点头,说道:“阿郎说要沐浴一番,可我们院里的锅……漏了,所以仆想借用小娘子院中的锅来烧水。”
“沐浴?”
想到魏修晏那坚实的胸膛,撩人的锁骨,以及微抿的嘴唇……杜时笙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她眸中氤氲的光芒。
杜娘子竟然不关心锅为何会漏?与那两位不下厨房的郎君比起来,杜娘子果真是在食肆里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阿昌在心中狠狠夸了一遍杜时笙。
折腾了近一个时辰,阿昌才满是歉意地与杜时笙和巧环告别。
看着阿昌粗布上衣都已浸出一块汗渍,巧环热心道:“小娘子,阿昌这样来回跑,可当真是够累的。不如,他再来时,咱们把东边墙上的门给他打开算了,这样他便无需再绕到正门口了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杜时笙觉得有理。
“阿郎,热水备好了!”阿昌从盥室出来,对魏修晏禀道。
盥室里的热气,随着阿昌一同钻进了魏修晏的卧房,只是,这水汽中,似乎有着一丝酸臭的味道。
魏修晏眉心微微皱了皱,向阿昌瞧去。
满头大汗的阿昌被瞧得心虚,四处闻了闻,果不其然,那股子酸臭味就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一定是今日太忙碌了!
阿昌挥舞了两下手臂,想将这股异味驱赶出卧房,谁知,他越是努力,酸臭味便越是浓烈。最终,他只好红着脸道:“阿郎,仆这就去洗澡换衣!”
月华从窗口斜斜洒入,窗外安安静静,蝉声时断时续。一阵风来,海棠花若有似无的香气,伴着盥室水汽的味道,为这静谧的夜晚,增添了一丝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