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是先水部郎中杜先洵之女，年方十八。我与她，于闹市相识，那时，她在买螯蟹，被大理寺办案的小吏撞倒……”
魏修晏清润的声音，在这充满甜点的香气的平民宅院中，缓缓流淌，仿若在娓娓讲述一个岁月静好的故事。
他讲她仗义助人，救葛萨，帮理寺破案。也讲她心存善念，对孔家二老倾囊相授，对他二人雪中送炭。更讲她救巧环，帮阿泰，不畏张家欺凌，将一个朝食摊子，逐渐开成了远近闻名的清欢小馆……
“好好好，这杜娘子当真是位奇女子啊！”黎元旭听了足足半个时辰，实在是忍不住了，将自己不曾喝过的那杯茶，又递给了魏修晏。
魏修晏接过茶水，润了润喉。
他刚要继续讲下去，却见黎元旭急忙摆了摆手。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，这样讲下去，杜娘子生平，怕是得找个史官记上三天三夜了。
“不必再讲杜娘子的光辉事迹了……你倒是说说，你与杜娘子，相识多久了？”黎元旭对这个更加有兴趣。
“几个月，又许是十几年。”魏修晏垂眸看着茶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，声音沉静。
想说似曾相识就直说，用得着这么绕圈子吗？
黎元旭白了他一眼，心道，这小子真是动了真心了。
只是……
第133章
送走了长寿，杜时笙将院门落了锁。
她背靠在院门之上，看着那轮旋在东院上空的皎皎明月，心中莫名地生出许多安稳。
一想到墙的那一侧，有一个挺拔的身影，随时会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刻出现，杜时笙的面上，便浮现出了一个少女才有的娇俏笑容。
“砰砰——”
这时，院门不知被何人拍响，随着拍门声传来的，还有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：“有人吗？”
正站在门内的杜时笙微微一怔，这么晚，竟然还有人上门？
“小娘子，魏郎君又来了？”
巧环也从屋内走了出来，她的第一个反应，便是魏郎君又来串门了。
“我是这巷里的邻居张六嫂！今日瞧见西院有人搬来，特地来瞧瞧。”门外那妇人的声音，再次响起。
原来是巷子里的邻居，巧环有些失望地打开了院门。
张六嫂是一位略微富态的中年妇人，未语先笑，穿戴甚是体面，一个堕马髻梳得溜光水滑。院门一开，她那一双晶亮的眸子，便向院中张望个不停。
巧环自知道永和坊张家之后，便不大喜欢姓张的妇人。一见张六嫂这贼溜溜的模样，她更是不大喜欢。
于是，她抢在杜时笙前头，问道：“张六嫂可有何事找我家小娘子？”
这小婢子只肯站在门口说话，便是不想邀请她进去的意思。
张六嫂只得把目光收回，在这个小婢子身上转了一圈，又去看杜时笙。
“哎哟哟，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子！”张六嫂的一双笑眼中，闪过一丝惊艳，“我今日去巷子口打水，经过此处，偶一张望，没想到，这空置了许久的宅子，竟然搬进了人家。我便顺道过来瞧瞧，没想到，竟然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！”
杜时笙见她手中的确提着一只空木桶，便笑着道：“儿姓杜，是今日午后带着阿婆和侄儿一家，方才搬进来的，还不曾去拜见各位邻居，张六嫂莫怪。”
“咱们既是邻居，还何必如此客气！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小娘子尽管开口！”张六嫂爽快道。
“多谢张六嫂。”杜时笙笑容温和地行了个礼。
见杜时笙和巧环还是没有邀请自己进院的意思，张六嫂面上闪过一丝尴尬，笑道：“天色不早了，我也不打扰小娘子一家休息，这就去巷子口提水了，咱们来日再叙！”
“张六嫂好走！”巧环送别的声音中，透出了一丝欢喜。
关上院门，杜时笙忍不住瞪了她一眼。
巧环吐了吐舌头，说道：“我瞧她那眼神不老实，指不定便是那些喜欢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！”
事实证明，巧环的第六感是准确的。
西院的门一关，张六嫂便提着水桶快步向巷口走去。
然而，她却不是打水，而是走到巷口的大槐树下，一屁股坐在了石桌旁，加入了一群正在磕着瓜子，说着闲话的妇人们。
“西院那间，是个什么人家啊？”
“他家可有男人？”
“瞧着穿戴如何？家境如何？”
妇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。
张六嫂挺直了腰杆，抓了一把瓜子，一边
嗑一遍说道：“是个极为俊俏的小娘子，还有个圆脸的小婢子跟着。男人嘛，我倒是没瞧见。穿戴嘛，我倒也没仔细看……想来家境应当不错吧！”
她方才，根本来不及从对杜时笙相貌的惊鸿一瞥中反应过来，哪还想到去看她的穿戴了。
“啧啧，若是家境不错，怎还能让她抛头露面啊！”一个胖妇人撇着嘴说道。
其他几位妇人思考片刻，皆点头称是。
“不错！说不准，是个什么被娇养的外室呢……”一个龅牙妇人接口道。
张六嫂眸子滴溜溜一转，说道：“这话说得有理，我瞧那小娘子面上，还有伤呢！说不准便是被正室……”
“嘘——东院的人来了！”
这时，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，众妇皆噤了声。
阿昌提着水桶和扁担，正往巷口走来。
他瞧见大槐树下十几双眼睛，齐刷刷看着自己，想起阿郎交代的，在此处定要低调行事，莫要引人注意。阿昌便急忙加快了脚步，低着头走到了水井旁。
他手脚麻利地打了两桶水，往扁担上一挂，起身便要走。结果，平日在府中极少做这些粗活的阿昌，一时掌握不了平衡，扁担一头高高扬起，两桶水不仅全都洒在了井边，还有一只水桶又掉进了井里。
“哎呀——”阿昌大叫一声。
“哈哈……”那群看热闹的妇人，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这些妇人，哪个平日里不来这水井担水，哪个也不曾像阿昌这般狼狈，所以，她们实是忍不住，各个笑得前仰后合。
阿昌涨红了脸，也顾不得井中的那只水桶，拿起扁担和另外一只水桶，便往东院走去。
东院里，魏修晏和黎元旭仍旧相对而坐。
“杜先洵可是先帝末年，被流放的那个水部郎中？”黎元旭正色问道。
魏修晏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
“那如此说来，杜娘子是罪臣之女？”黎元旭微微有些惊讶。
大理寺少卿魏修晏心悦的女郎，竟是一位罪臣之女，城中的贵女们若是知晓，怕是要伤透了心了！
“我也是罪臣之后。”魏修晏挑了挑眉，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。
说罢，他还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，轻啜了一口，仿似杜先洵那流放的罪责，对他来说，便似平日里喝茶一般寻常。
“哈哈，也是，倒是我过于拘泥了……”黎元旭一拍大腿，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和清说的确实没错，当年魏都督可不就是罪臣吗？不仅是犯了错，还以死抗旨。当年，若不是先帝看在昔日与魏太傅的君臣情谊上，估摸着，现下魏家人的坟头，都已长草了吧！既如此，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。
知晓了魏修晏的秘密，黎元旭只觉心中畅快不少，如释重负地笑道：“这下便好了。前两年，你与我说阿蓉可能没死，我还道你疯魔了，当真怕你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肯娶妻生子了。若是如此，魏阿叔和陆阿婶在天有灵，定然也不想见到的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，见魏修晏眸光黯了下来，便止住了话头，笑道：“现下好了！万阿叔知不知晓此事，若是知晓，他定然乐开了花……”
魏修晏垂眸看着杯中已凉的茶水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盅光洁的边缘，开口打断了黎元旭的话：“阿蓉，真的没死。”
这句话，犹如一个霹雳，黎元旭瞬间呆住。
他一时神情恍然，想起第一次见杜时笙，她那眉眼弯弯的模样，便令他感觉似曾相识。可他也从未想过，这世间竟能有如此奇妙之事……
半晌，黎元旭伸出手指，茫然地指指西院，问道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魏修晏抬眸，直视黎元旭的双眼，眸光沉澈坚定，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不错。”
黎元旭深棕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魏修晏，眸中变化万千，面上的神情，由震惊错愕，逐渐变为沉思。
最终，一切的疑惑与震惊，都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替代，他的唇角，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”
这微笑，逐渐变为大笑，然而笑着笑着，黎元旭的眼圈却微微发红，一阵心酸不受控制的袭来。
林阿叔一家惨死之后，他恨阿耶不肯像魏阿叔一般，去为林阿叔请愿。
他不懂，有母亲尊贵的身份，阿耶明明应当是最有恃无恐的一个。可为何，他却如缩头乌龟一般，不闻不问，不言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