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时笙看着魏修晏又陷入了沉默,只得盘算起明日要给他做些什么寻常饭食才好。
“啪啪——”
这时,院中响起了拍门声,杜时笙心中纳闷,正吃着饭的功夫,会是谁来串门。
“阿郎,仆去开门!”
正在院中吃饭的长寿,还以为这是自家院子,便起身去开院门。
魏修晏来不及叫住长寿,便与杜时笙默契地对望了一眼。杜时笙便站起了身,将厅堂门的卷帘拉了下来。
“是我,我是张六嫂啊!小娘子,我来——”
长寿方开了一个门缝儿,张六嫂便提着一只水桶,如一条泥鳅一般,钻了进来。她本以为来开门的是巧环,谁知,竟见到了一个白净斯文的小厮。张六嫂心中一喜,料定今日必然有大瓜可吃,便不顾长寿阻拦,径直往院里走去。
她一边走着,口里一边喊道:“杜娘子,我来你这西院井里打桶水,方不方便呀?”
结果,杜娘子她倒是没见到,反倒见到了阿昌和王五、秦六也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饭。
张六嫂到底是见过世面的,她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珠子,在院里转了一圈,便当即明了,这东院和西院中间的门正敞开着,东院和西院显然便是一家。
张六嫂觉得,自己一会儿回去将这个大瓜一讲,定然会被小姐妹们封为八卦之神。
思及此,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,看着阿昌都觉可爱几分,上前便与他客套道:“小兄弟,那日你掉在井里的水桶,明日我给你送——”
“大娘——”阿昌听见她将自己那般丢人的事情说了出来,赶忙起身拉着她便向后院走,“你是来打水吗?我,我带你去后院。”
“咳咳——”
张六嫂轻咳了一声,理了理自己纹丝不乱的鬓发,有点不大高兴。这小兄弟怎生说话呢?怎的开口便叫自己“大娘”,自己不过也就比他大上,五六七八九岁而已。
她正要开口为自己讨个公道,却无意中瞥见厅堂上影影绰绰正坐着两个人。正巧一阵风来,将那卷帘掀起一道缝隙,她便瞧见了杜时笙对面正坐着的魏修晏。
仅仅是一个侧颜,便令张六嫂苏倒在原地。
这世上竟还有这般俊俏的郎君!白皙的皮肤,高挺的鼻梁,眉宇间似是蕴藏了山川之秀,微抿的薄唇,更是给他的气度增添了几分沉雅。
张六嫂只觉浑身瘫软,这郎君,比之今年的探花郎,可还要俊朗许多。今年,她可是追着探花郎掷花,一路追到曲江呢!早知东院会搬来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,她可是连这条巷子都不会走出去的!
阿昌见她不动,赶忙挡在张六嫂眼前,说道:“大娘,这边请,后院走这条路。”
张六嫂的视线被阿昌的大红脸挡住,顿觉落差有些大,略有些不满地一扭头,径自向后院走去。她已经等不及回到大槐树下,与那些妇人分享这个惊天八卦了!
听见院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魏修晏抬眸问杜时笙道:“这妇人是邻居?”
杜时笙无奈地点了点头:“这是住在街对面的张六嫂,搬来那日她便上门打探过一番了。今日在西院见到了阿昌和长寿几个,只怕,回去是有的说了。”
“说何事?”魏修晏放下竹箸,有些不解。
第145章
杜时笙微微一笑,说道:“郎君不出门,自是不知这巷子里的事情。这巷子里许多阿嫂平日里闲来无事,便会坐在巷口的大槐树下闲话儿,张六嫂也是其中一个。今日,她见了你我二人在此处吃饭,只怕……”
说罢,她垂下眸子,耳尖微红,也不唤巧环和阿泰,自顾自端着空碗碟,去了厨房。
魏修晏呆呆坐在桌旁,还在思索她方才的话。张六嫂这是误会自己与她的关系了?这事,似乎想想便令觉得——有些欢喜?
一丝笑意,爬上了魏修晏的嘴角。
若是当真能在这寻常地方,与她做一对寻常夫妻,岂不是同《玉兔记》中的少年将军和少女在崖底生活时一般,简直是一对神仙眷侣。
那少年将军还做什么来着?对,帮少女做些家中琐事,便能时时同她含情脉脉在一处待着了。
魏修晏有如神助,也端起桌上的盘碗,起身去了厨房。
半路上挡路的长寿和阿昌,被自家阿郎的眼刀一横,都乖乖地退了下去。
“魏郎君?”杜时笙见到魏修晏出现在了后厨,惊讶地睁圆了一张俏脸,“郎君不必如此客气,我自己来便是。”
“怎生是客气,在这处咱们两院便是邻居,我们几个日日来西院搭伙开灶,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才是。”魏修晏脸颊微红,到底是把“一家人”几个字,给咽了下去。
杜时笙抬眸看见他目光灼灼,心头微颤,兀子垂下了羞涩的眸子,不再拒绝。
只是,从未去过庖厨的魏修晏,有些粗手笨脚。
“咔嚓咔嚓——”,随着两个盘碗接连坠地,杜时笙和魏修晏默然对视了一眼,又看着地上的碎片,半晌,皆不言语。
“我来收拾。”魏修晏蓦地耳根通红,不知所措地蹲下身来。
“郎君,小心——”
杜时笙正欲出言阻止,却只听得魏修晏“哎呀”一声,便见他指尖被碎瓷划出了一道血痕。
“流血了。”杜时笙赶忙凑了过去,专注又认真地查看他指尖的伤口。
原本,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,魏修晏并未放在心上。但见她如此紧张的模样,魏修晏便学着话本子中的少年将军,夸张地“哎哟”了两声,还偷偷用力挤了挤指尖,流多了几滴鲜血出来。
“不若,我给郎君处理下伤口吧!”杜时笙关切道。
魏修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纤长的羽睫,唇角偷偷扬了扬,道:“多谢娘子。”
东院里,魏修晏被杜时笙按着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“郎君身上还有伤,且在这处好生靠着,我去去便来。”杜时笙说完,便急匆匆地走出了魏修晏的卧房。
魏修晏听着她远去的脚步,心头一阵欢喜。她竟然进来自己的卧房了,没想到这话本子上写的与小娘子的相处之道,竟然如此奏效!
从前,到底是谁说话本子不能看的?这明明写的都是金玉良言!魏修晏深觉与这本《玉兔记》相见恨晚。
不过,这书现在就在自己床下,不会被她发现吧?
魏修晏一阵心虚,正欲将那话本子从床下拿出,另藏一个隐蔽之处,却听见她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
他只得赶忙正襟危坐,面不改色地瞧着她。
“儿先帮郎君处理下伤口,再上些药。”
杜时笙笑着拿过热水、帕子和药膏。她手法十分娴熟,先用温水给魏修晏清洗伤口,再轻轻洒上药粉,最后,用绷带仔细缠上。
魏修晏看着她俏脸紧绷的认真模样,就好似在处理什么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般,有些不忍再逗她。
可现下,他的大手,被少女温软的手掌轻轻握着,就连掌心握剑的老茧,都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轻柔和温润,他立时便沉沦了。此刻,他只希望这伤口能再严重些,让她日日来给自己这般上药才好。
她的面庞与自己的手掌挨得极近,仿佛自己一抬手,便能碰到她白玉一般的面颊。魏修晏脑中,又不自觉想起了少年将军,在少女给自己上药时,偷偷在她脸颊轻啄一下的情形。
魏修晏清了清干热的喉咙,午食的药膳,似乎又在偷偷作怪了。
“郎君这几日莫要沾水,小心伤口会感染。”
杜时笙最后在绷带上系了一个“蝴蝶结”,抬眸对魏修晏叮嘱道。
然而,她一抬眸,便撞进了近在咫尺的眸子 ,那双深邃的眸子中,似有漫天星辰在闪烁。
她急忙躲闪了视线,现下,她已然能确认自己的心意。只是,自己的身世却还未确认。
若说从前的身世对魏郎君仕途的影响,他全不在意。可现下的身世,她或许是冒充了一个罪臣之女,也不知这背后会牵扯到什么……
杜时笙还有着一丝犹豫。
不过,好在魏修晏似乎并没有心急,他只是问了一句:“敢问娘子,可有小字?”
阿蓉这个小字,她只在梦中听阿耶阿娘唤过,到底能否也告诉他呢?
“当”地一声,杜时笙手上一时没有握稳,药罐应声落地,打破了二人之间流淌的暧昧气氛。
她弯身去捡,却无意中瞥见魏修晏床底似是有一本书。
定然是魏郎君在床上养伤时,无意中掉落的。
“郎君的书。”杜时笙将那本书捡起,交给了魏修晏。
然而,当他二人看见那书的封面时,视线都犹如被烫到一般,迅速转移开来。
杜时笙将那书往魏修晏怀中一塞,面颊绯红,低首起身欲走,犹不忘轻声道别:“郎君好生休息,儿先走了……”
魏修晏也面颊微烫地垂着眸,心中懊悔,怎生看时未曾留意,这书上竟然绘了一幅“鸳鸯戏水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