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又道，“他所说的迟云书肆与何青，你也命人去查一查。若是那何青当真与杜娘子有些渊源，便叫他滚出京城去。”
封三郎谄媚一笑，说道：“掌柜放心！若是何青当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我封三便让他同那乞丐一般，口不能言，手不能写，脚不能走，只能在荒郊野岭等死！”
言罢，他从自己主子那处得到一个赞赏的眼神，让他的笑容更加放肆丑陋起来。
**
清欢小馆中，送走了午时的一批客人，杜时笙终于得空与巧环说上几句话。
此刻，巧环正在后厨熬汤底，小圆脸上毫无生气。
“巧环，你识得王掌柜？”杜时笙走到巧环身边，轻声问道。
“小娘子……”巧环
茫然地抬起头来，看到是杜时笙与她说话，缓过神来，答道，“识得，他便是凌王府王管事胞弟，此前常来王府找王管事。”
原来是背靠凌王府这棵大树，难怪封三郎这般嚣张跋扈，杜时笙冷笑了一声。
巧环眼底泛起了水雾，抽泣道：“小娘子，今日我在集市见到了善嬷嬷，善嬷嬷现下就在会宾楼里做事，人已瘦得不成样子。若是……若是我不曾遇到小娘子，真不知，真不知会是怎样的境遇……”
杜时笙见她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柔声道：“莫怕，他今日是来买咱们的桃子，与你无关。”
听见这话，巧环的泪水便如碎珠散落：“可怜善嬷嬷，一辈子在王府里受苦，现下又去会宾楼做粗活。也不知，她往后，还有没有机会和女儿团聚……小娘子，我便是在这里做牛做马都行，千万莫要送我回去！”
“善嬷嬷还有个女儿？”杜时笙问道。
她此前常听巧环提起善嬷嬷，是在王府里经常回护她与莺儿的老嬷嬷。但是，并不知道，这位老嬷嬷竟然还有一个女儿。
巧环红着一双眼，默默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善嬷嬷女儿现下在平康坊做歌姬，叫作嫣红，嬷嬷一直想攒钱替嫣红赎身，现下也不知……”
巧环掩面，为那位曾经在王府里，给过她无限温暖的老嬷嬷的不幸，啜泣不止。
第144章
巧环哭了一阵，便断断续续给杜时笙讲了善嬷嬷的事情。
“……善嬷嬷原是良民，同夫君和女儿莲娘一起生活。但是，她的夫君好赌，欠了债后，将她卖给了会宾楼，又将莲娘卖去了平康坊。后来，因为善嬷嬷的一手好厨艺，王管事又将善嬷嬷从会宾楼带到了王府里，她便一直在王府里做下等仆人了。莲娘就一直在平康坊，改名叫作嫣红。”
“莲娘被卖去平康坊时，多大了？”杜时笙轻声问道。
“那时莲娘只有八岁。”
说到这里，巧环的眼泪又止不住了。她八岁的时候，被卖给王府做婢子，而另一位八岁的女孩，却被卖给了平康坊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“几年前，王管事还准善嬷嬷见过一次嫣红，但是不知为何，善嬷嬷回来后哭的不成样子……”
“唉，也当真是个可怜人啊！”杜时笙眼圈微红，叹息道。
若是生死相隔，不得见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就罢了。明知亲生骨肉在那魔窟里，自己却又身不由己，无能为力，善嬷嬷怎的这般命苦。
杜时笙唏嘘了一回，忽地心念微动，对仍旧哭哭啼啼的巧环道：“不如，咱们帮善嬷嬷一把？”
巧环抬起了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小脸，惊喜道：“小娘子有法子？”
杜时笙素白的手指，轻敲了一下桌面，笑道：“没有十足把握，倒是可以试上一试。”
巧环的眼中立时放出了光彩，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，问道：“小娘子，需要我做何事？”
“你呀，就每日像现在这般，能吃能睡，好好给我在厨房做饭便好。”
杜时笙拿出帕子，给巧环擦了擦鼻涕，又拍了拍她那自开了食肆后，便日渐圆润的脸蛋。
“小娘子，我当真很爱吃吗？”巧环破涕为笑，两颗小虎牙终于又露了出来。
“你前日一口气吃了十个肉丸，我都吃不过！”阿泰忙着洒扫打烊，经过之时，顺嘴点评了一句。
“阿泰！”
巧环一听，嘟起了嘴，拿着一根擀面杖，直敲了阿泰的肩膀一下。
阿泰正忙着扫地，未曾想这出其不意地一击，唬了一跳，揉揉肩膀，委屈地看着杜时笙道：“小娘子，我也没说错啊……”
“汪汪——”
正在后院溜达的金黄豹，听见厨房的动静，以为出了什么大事，急匆匆冲了进来，见是几人在说笑，不满地叫了一声。
晚膳时，其余几人仍旧知趣地避让了开去，只留杜时笙与魏修晏同桌吃饭。
杜时笙被套路的多了，已经破罐子破摔，甚至在阿昌选菜之时，适时指点了一下，哪道菜魏修晏可能没有兴趣。
不过，这餐饭倒是吃得比较安静，魏修晏认真吃着，不似平日里，还时不时与杜时笙闲话几句。杜时笙反倒觉得无趣起来，便默默观察魏修晏吃饭。
看到魏修晏吃了两碗香菇火腿馄饨，杜时笙有些微微惊讶。
“郎君喜欢香菇火腿馅儿？”
她听从了今日张医师的建议，须得给魏郎君做些清淡饮食，因此，晚膳便只做了清淡的馄饨和几样小炒。
“嗯。”
正将最后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的魏修晏，点了点头。也不知是不是馄饨还有些烫口，魏郎君的面上，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。
杜时笙点了点头，看来，又掌握了一道魏郎君喜欢的吃食。不过，魏郎君好似又吃了一块羊乳核桃糕，又吃了一盅桂花凉粉，又夹了两个鸡丝卷……
杜时笙不由蹙了蹙眉，魏郎君好似就是——饿？
“郎君今日午食，吃的可还好？”她忍不住问道。
“咳咳……”
显然，是鸡丝卷在口中捣乱了，魏修晏拿着帕子擦了擦嘴，垂眸说道：“很好，多谢娘子的……饭食。”
看着他咳红的面颊和躲闪的目光，杜时笙叹了口气，看来，自己这没有药理做基础的“药膳”，是行不通的。不仅被张医师叫停，连魏郎君都没那么喜欢。
这时，魏修晏抬起头来，看到被杜时笙放下的竹箸，问道：“杜娘子怎生不吃了？”
魏郎君终于开始与自己闲话了。
杜时笙笑着对他说道：“我吃饱了，郎君可还要添些？”
“唔——”魏修晏瞧了瞧桌上已经下了一大半的菜，又举起了自己的碗，“劳烦娘子，再给我添一碗馄饨吧。”
杜时笙彻底丧失了自信，明日，还是做些寻常的吃食算了。可是，为何水产铺子的白掌柜补得那般面色红润呢？
魏修晏见她神情怏怏，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箸，笑道：“我瞧今日阿婆气色好了许多。”
“嗯，这还需多谢郎君，若不是那日郎君应下阿婆的请求，只怕阿婆定然不会这般用心将养身子。”杜时笙抬头笑道。
“这人拐了别人家的孩童，自然是要给孩童的父母一个交代的。”魏修晏微微叹了口气，继续道，“只是他现下还未曾清醒，否则，当是要让阿婆去见一见他的。”
“他怎的还没清醒？是出了什么意外吗？”杜时笙奇怪道。
魏修晏眼神略略躲闪了一下，笑道：“过几日便醒了，娘子莫要心急。现下，玄武营已派人去寻见过他之人，兴许，过两日便能有消息了。”
“玄武营？”
杜时笙觉得奇怪，这人理应是大理寺或是京兆去查才对，怎生竟是玄武营之人在探查？
看着她晶亮的眸子，魏修晏微微一笑，难掩欣赏之意：“娘子聪慧。”
见他不再透露更多，杜时笙也识趣地不再多问。她以手托腮，叹了口气，嘟哝道：“这
个災戎人，到底是有多缺钱？不仅偷了我的钱袋，还拐卖了那么多孩童。”
正要端起碗继续吃饭的魏修晏，听闻此言，手下不禁一顿，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。难道，这探子拐卖孩童，单纯就是为了钱财？
“娘子觉得，寻常人如若这般敛财，是为了什么？”魏修晏抬眸问道。
不知怎的，杜时笙脑海中，忽然想起了今日王管事那猥琐的笑容。
她板起俏脸，恨恨道：“定然不是个色胚，就是个赌徒！”
“色胚？”魏修晏重复道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她平日里极少说这般重话，魏修晏自然心中生疑。然而，当他想起昨日和今日自己那种莫名的燥热，还有，床下那本《玉兔记》，便无暇顾及心头的那份疑惑了。
怎生感觉，自己有点心虚？
魏修晏偷偷看了一眼满面愤愤之色的杜时笙，乖乖垂下头吃起了馄饨。
不过，她好似说的有理……
那災戎探子如此以身犯险，怎生就没可能是因情所困呢？看来，明日倒是可以让哲明从这方面入手去查一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