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元旭心道,若是再早些,岂不是打扰了你两个的卿卿我我?
杜时笙抬眼去打量黎元旭,微微惊讶。
她一眼便认出,黎元旭便是那日在铺中吃饭的年轻武官。
现下,他已换下戎装,身着一件团花纹金边宝蓝色缺胯袍,腰间系着镶玉的蹀躞带,脚穿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。
“阿蓉,这是哲明,荣阳长公主之子,河东公府的黎世子。”魏修晏起身,笑眯眯地给杜时笙介绍。
而后,又小声在杜时笙耳边说了一句:“他也是咱们东院真正的主人。”
第169章
何青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,瘦削的身形显得茫然,而又落寞。濛濛的细雨,落在他的发髻上、肩膀上、苍白的面颊上,以及微微垂着的睫羽之上。
这时,一辆马车正辘辘驶过。
“借过!借过!”车夫有些不耐烦地甩着马鞭,对正一个人霸占着道路正中的何青喊了一声。
然而,何青闻若未闻,仍旧踽踽前行着。
“是个聋子吗!”那车夫咒骂了一声,急忙勒住缰绳,以免马车撞到何青。
“停车!”车中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是,二娘!”
马车夫依言停车,赶忙拿起马凳,欲给车内的小娘子垫脚。
谁知,那小娘子却甚是轻盈,早已自行提着裙摆,轻轻跳下马车,快步走到何青身边。
“何家哥哥,你怎的没有撑伞?”那女郎跑到何青身边,关心道。
“二娘,小心淋着。”
在她身后,一个小婢子急急忙忙撑着伞,追至了跟前。
这女郎正是陈家漕运的陈南嘉,她一双秀目紧盯着何青,接过婢子手中的雨伞,头也不回地吩咐婢子:“你回去吧。”
说罢,她将伞举至何青头顶,一路随着何青向前慢慢走去。
直至走出了十来步,何青方才发现,自己头上的天光和雨水,不知何时,被一柄油纸伞遮住。他抬头看看伞,又看了看那撑伞之人。
“陈……娘子。”何青茫然的眸子轻轻扫过陈南嘉的面庞,同她微微点头一礼。
陈南嘉看到他面颊苍白,眼眸无光的模样,吓一了跳,急忙问道:“何家哥哥,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
何青苦笑一下,摇了摇头:“未曾。”
陈南嘉一怔,既然不是身子有恙,那这失魂落魄的模样,便是受了情伤?陈南嘉想起自己被何青拒绝之时,那种难言的痛苦和失望,不由心中一酸,心疼起何青来。
“何家哥哥,是……同杜娘子闹别扭了?”陈南嘉盯着何青的侧颜,追问道。
何青听她提起杜时笙,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幻。
自己同她,怕是连闹别扭的资格都没有吧?何青不禁自嘲一笑。
陈南嘉看他这副表情,心下明白了几分。
她蹙着眉,抿着一张樱红的小嘴,思忖了半晌,好似下定了决心般:“何家哥哥,你这般在意杜娘子,可她却不将你的良苦用心放在心上。你这边遇到了麻烦事,她却还同那胡人在忙碌摆摊。我……我着实为你叫屈!我,我去同杜娘子说说!”
说罢,她将纸伞往何青手中一塞,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陈南嘉!”
何青原本有些呆呆愣愣,哪曾想过,她忽然会有这样一出。于是,何青一时情急,伸手便抓住了陈南嘉的手臂,还唤了她的闺名。
陈南嘉回头,一张俏脸上渐渐溢出了惊喜和羞怯。
何青被这张明媚的笑容一晃,急忙松开了手上的力道,微微垂下眸来,歉然道:“陈娘子,某方才多有得罪。”
“何家哥哥,这不算得罪,你莫要在意。”陈南嘉见他终于有了点“人气儿”,心中欢喜。
“某同杜娘子,只是志同道合的友朋,且杜娘子已有心悦之人,
还请陈娘子莫要再此般说话。以免,以免于她的清誉有损……”
说到最后,何青声音微微低沉下来。
“杜娘子已有心悦之人了?”
陈南嘉站在那定定地望着他,心中说不出的滋味,不知是该欢喜,还是该失望。当她得知何青心悦杜时笙之时,不知哭了几个夜晚,直到后来,她肿的如同鲜桃的两只眼睛,看不清墙上挂的那副字——那是十三岁的何青送她的字。她方才止了悲伤。
那暗恋了七年的何家哥哥,即便心中没有自己,可依然是她心心念念之人,她便带着这份回忆和念想,一直一直生活下去,又能如何?
然而,这其中的苦痛,她是切切实实知晓的。最终,陈南嘉这复杂的情绪,皆化作了对何青浓浓的心疼。
“何家哥哥……”陈南嘉瘪着嘴儿,眸光水润润地瞧着何青。
何青看她的模样,蓦地心头一跳,许是同病相怜的原因,他忽地很想伸出手来,拍拍陈南嘉柔软的发顶。就似她儿时,二人初次相识时一般,再对她说上一句:“小娘子若是哭起鼻子来,就不好看了。”
然而,她毕竟已是个婷婷玉立的女郎了。何青的手,又轻轻地收了回来。
他将伞又塞回陈南嘉的手中,笑道:“多谢陈娘子,现下,雨已然停了。某的书肆还托人照看着,某这就回去了。陈娘子也请回吧。”
说罢,何青便对陈南嘉一礼,抬步走了。
陈南嘉怔怔地看着何青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果然,雨后初晴的空中,日头在雾气蒙蒙中若隐若现。一丝微光,飘飘洒洒落在了她的面颊之上,暖融融的,让人不禁生出一丝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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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欢小馆里,魏修晏对杜时笙介绍了一番黎元旭。
杜时笙听见魏修晏在黎元旭面前提起东院,俏脸微红,对着黎元旭福了一福:“见过黎世子。”
“杜娘子不必同我多礼。”黎元旭急忙还礼。
他盯着杜时笙面颊瞧了半晌,忽地纯挚而释然地一笑,扭头对魏修晏道:“和清,你莫要搞得我同杜娘子如此生分。”
正自去拿菜单子的杜时笙动作一滞,面露惊讶地看向了魏修晏和黎元旭。
黎元旭见状,看了看杜时笙,又瞧了瞧魏修晏,问道:“杜娘子怎的如此惊讶?”
“和清?”杜时笙轻声重复了一句。
黎元旭闻言,立时抚掌笑道:“和清,你竟连字号都未告诉杜娘子?那我可要说一说你了。”
魏修晏知他在调侃,却仍是对杜时笙笑道:“阿蓉,莫听他胡闹。”
杜时笙微微颔首,可心中却是千头万绪,翻涌而上。她从前竟然不知道,阿晏也叫和清。而且,阿晏也对桃子过敏……
“和清,这么久才带我来清欢小馆,今日你可要做东!”黎元旭拿着菜单子,翻来覆去地看着,口中念念有词道,“哎呦呦,这菜单子上的字,当真是不错!”
此话一出,另外二人面上皆是一红。
黎元旭却浑不在意,自顾自用手点了点菜单子,说道:“我可要吃些青菜菜肴……”
杜时笙心头蓦地一跳,对了,阿晏也是不爱吃青菜,只爱吃肉……
她忍不住盯着魏修晏的面颊,端详了许久。白皙的皮肤,高挺的鼻梁,朗目舒眉,目光灼灼,这一副姿容如玉的贵公子模样,似乎,越看越是与梦中的小男孩有些相似……
“阿蓉,阿蓉?”魏修晏唤了几声,才将出神的杜时笙唤了回来。
魏修晏默默瞧了她一眼,心道,阿蓉极少这样走神,不知她在想什么,等哲明离开后,定然要问问她。
杜时笙整理了一下思绪,对二人笑道:“黎世子若是想吃清爽的菜色,儿倒是有几样推荐。”
黎元旭对上回在清欢小馆吃的菜色印象十分深刻,便将菜单放在一旁,瞧着魏修晏,笑道:“那我便客随主便,请杜娘子来帮我点菜吧。”
魏修晏一怔,瞧出了他眼中的促狭,转头便向杜时笙看去。
杜时笙垂眸一笑,甚是大方得体道:“今日野菜铺子送菜之时,辛掌柜顺手送了儿几朵荷花,十分新鲜。不如给二位郎君做一道荷叶包饭,一道荷花豆沙卷。今日小馆里的豆腐,也是刚刚送来的,用薄荷叶和酱汁凉拌一下,豆香十足,定会非常可口。厨下还有现熬的绿豆汤,是儿铺中几人预备喝的,黎世子若是不嫌弃,也可以尝一尝。”
黎元旭近几日胸中甚是烦闷,听她说了这几道菜,瞬间觉得清凉无比,十分中意。
“那便这几样吧!”他爽快道。
“好,儿这就命厨房预备。”杜时笙笑道,转身便向厨房走去。
“嗯——”
魏修晏急了,正襟危坐在桌边,清了清嗓。
杜时笙回头看去,便见到他一脸无辜地瞧着自己,忍不住抿嘴笑了,无声地对魏修晏说了句:“放心。”
黎元旭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只觉得这二人,大庭广众,眉来眼去,实在是辣眼睛!能不能考虑一下,在场的还有孤家寡人一个的,怎的就这般不考虑旁人的感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