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时笙将菜单子拿给了谢冰雁，笑道：“涂姊姊谬赞了，儿这手艺勉强度日罢了。这是儿铺中的菜单子，谢娘子瞧瞧，可有什么想吃的？”
谢冰雁接过菜单子，看见菜单子上那遒劲飘逸的字体，禁不住惊讶地看了一眼杜时笙。
这时，魏修晏恰巧洗过手，走回小馆，幽怨地又看了一眼杜时笙的背影。
谢冰雁恍然大悟，一双凤目转了转，忍不住嘴角含笑道：“好字！杜娘子这小馆，当真是卧虎藏龙。”
杜时笙听出她话中有话，垂下眸来。
谢冰雁见状，思及那日在迟云书肆门外杜时笙的眼神，忽地明白了几分，便笑道：“难怪魏少卿比之从前，于美食经上颇有心得了。”
“心得？”杜时笙抬眸，微微有些惊讶。
“那日，魏少卿进宫面圣，还在圣人面前说了一番猪肉的好处，引得圣人和皇后连连称赞。原来，竟是有杜娘子这样一位军师在。”
谢冰雁的颊边，旋起了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杜时笙眸光闪了闪，看着谢冰雁笑意深深的模样，心道，谢娘子这是表明，她知晓我与阿晏之事？
谢冰雁也不容她多想，长睫一扑闪，便指着菜单子对杜时笙笑道：“杜娘子，儿想尝尝这菜单上的天仙配、比翼双飞、田田有鱼，还有这道南国红豆。”
杜时笙听了谢冰雁点的菜名，心念微动，谢娘子尽是捡些甜甜蜜蜜的菜名来点 ，好似是个沉浸爱河的女儿家一般……
“谢娘子，这些菜是宴请……”杜时笙看着谢冰雁，试探道。
“宴请我的几位闺中密友。”谢冰雁爽快道。
“可这菜名……”杜时笙有些犹豫道，“谢娘子的闺中密友，可是有人要出嫁？”
第171章
见杜时笙问自己为何都选这般甜蜜的菜名，谢冰雁对她露齿一笑，神情纯挚，眸子清澈：“这菜名儿喜欢。”
杜时笙看得不由一怔，心中杂念顿消，油然生出对谢冰雁的亲近之感。
“我还是走吧！过会子还要去见一下韩少卿。”
雅间内，黎元旭有些坐立不安。
谢冰雁的声音原本不大，可不知为何，他就是觉得清晰可闻。以至于，这一桌子诱人的饭菜，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了。
“鸿胪寺的韩少卿？”魏修晏抬眸。
黎元旭点点头：“我想同他问一问，北地各国今年进贡的情形。”
魏修晏夹了一块老鸭肉送入口中，咸津津的老鸭，炖的十分软烂，皮肉相连，多了几分油香。
“月影公主，还有几日到焱城？”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三日，最多四日便就到了。”黎元旭正自烦闷，想也不想便回答了出来。
魏修晏竹箸微微一顿，继续又夹了一块核桃。
黎元旭猛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，忙笑道：“我也是听闻，月影公主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，这才去打听打听的。听说，她此番选婿，是要公开选择品貌德才相当的，而不是囿于身份和地位对等。”
“嗯——”这时，雅间外传来了谢冰雁一声轻咳。
黎元旭猛然低下头，用力扒了两口饭，不敢再吭声。
魏修晏忍不住轻笑一声，默默夹起一块荷叶豆沙卷，放到了黎元旭的碗中，意味深长道：“吃点甜的。”
黎元旭哭丧着一张脸，谁懂我内心的苦！
这边厢，杜时笙已将几道菜色都端了出来，刚要介绍菜品，却听谢冰雁抢先说道：“杜娘子且慢，容儿边吃边猜。”
杜时笙抿嘴一笑，点了点头，心道，这谢娘子身上一点看不出当朝高官的模样，倒是像个活泼可爱的小女郎。因此，也不管谢冰雁此前同魏修晏到底是为何一同出入，心中对她的好感，倒是又增加了几分。
谢冰雁看着一桌花花绿绿，色香俱全的菜色，抿嘴一笑。她先把目光锁定在了白翠相间的田田有鱼，夹了一片鱼片，肉质滑嫩，鲜中带甜，糟香中还有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感，十分奇特。
“鲈鱼？”谢冰雁又夹起一片鱼片问道。
杜时笙点点头，笑道：“今日水产铺子送来的一桶新鲜鲈鱼，虽说有些贵，但是儿瞧着又肥又美，着实舍不得，原是留着自己吃的，未曾想，谢娘子便来了。”
雅间里，黎元旭听了杜时笙的话，一手指着豉姜泥鳅，一手拍着大腿，只闷闷地笑个不停：“为何不肯给你做鲈鱼？”
魏修晏被他调侃的面上红了几分，手下的竹箸不敢再去夹泥鳅。
雅间外，谢冰雁又夹起碗中配着鱼片的绿色菜叶问道：“这绿色的菜叶子又是什么？儿倒是从未见过。”
“这是新鲜的银丹草。”杜时笙笑着解释道，“这糟溜鱼片，原本是用木耳与鱼片一起用香糟卤做的，奈何，儿的铺中今日偏偏没有木耳。儿便将木耳换成了银丹草，刚好可以去去暑热之气。”
“难怪味道如此清凉！”谢冰雁点了点头，又笑道，“江南可采莲，莲叶何田田，鱼戏莲叶间①。这碧绿的银丹草又十分应景，杜娘子好巧的心思！”
杜时笙笑眯眯道：“正是这首诗！”
“有趣！”谢冰雁来了兴致，又迫不及待去尝第二道菜。
第二道是比翼双飞，杜时笙选的是翅中和翅尖，用酱料及胡椒粉和糖腌制后，放入锅中煎炸，炸出的鸡翅外酥里嫩，十分香脆。杜时笙还加了两串炸紫藤花摆盘，看着便觉喜气洋洋，充满甜蜜的气息。
“这鸡翅味道香脆酥嫩，又有些微鲜麻之感，杜娘子用料讲究。“比翼双飞”的名字也取得甚妙！”谢冰雁赞道。
“在天愿做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②。鸡翅为翼，紫藤为枝，比翼双飞，是爱情和美之意。”杜时笙一边用双手在脸颊侧挽了个花，一边有些调皮地颂道。
“在天愿做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……”谢冰雁有些出神地重复了一遍，眸光不经意扫过了雅间的屏风，赞道，“好诗！”
雅间内，两位青年郎君也各自默念着这句诗，心中皆觉，诗句虽是绝妙，但诗中的内容却更是缱绻深情。
谁知，谢冰雁却是话锋一转，笑道：“只是，我却不喜欢这诗中的意思。”
“为何？”杜时笙颇有些惊讶，这脍炙人口的爱情诗句，怎的会有女郎不喜欢？
“想来这诗当时写一对有缘无分的眷侣吧？”谢冰雁放下竹箸，认真问道。
杜时笙略一思忖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唐明皇与杨贵妃，不得相守一世，也算是缘分尚浅吧。
谢冰雁一笑，继续道：“那便是了，在天在地、前生后世皆不分开，为何此生却又不能在一起？这不过是舍近求远，为凉薄寡性找的托词罢了。”
杜时笙微微一怔，这谢娘子何曾听过此诗，但却一下便能抓住其中要害，当真是个奇女子。
这后世才渐渐萌生出的，对唐明皇渣男属性的揭露，眼前的谢冰雁竟也想到了。方才她这手撕渣男的气度，让杜时笙心中，不禁对她又刮目相看了几分。
雅间里的黎元旭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只觉脊背有些发凉，似是被人戳中了脊梁骨一般。
只听杜时笙爽朗一笑，道：“都是儿胡诌的罢了。儿只是觉得，椒盐鸡翅实在是太过普通，想起《尔雅》中所述，南方有比翼鸟，不比不飞，所以促狭了一下，起了个比翼双飞的名字。”
谢冰雁听完，抿唇一笑，又指着桌上那盘炒蔬菜合盘，问道：“那这盘为何又叫作天仙配呢？”
杜时笙眯眼一笑：“这盘当真是儿词穷，任意搭配时蔬，任意取了个骗人的名头罢了。”
此话一出，谢冰雁和杜时笙二人，皆是忍不住，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正经过雅间去送菜的巧环，听到她二人的笑声，心中自豪起来，我们家小娘子，便是同谢巡抚，都可以谈笑风生，就是厉害！
两人说笑了一阵，谢冰雁喝起了红豆汤，一边喝一边说道：“此前，涂姊姊与儿说，杜娘子是个绝无仅有的妙人儿。儿只道涂姊姊平日里最喜欢舞文弄墨的小娘子，杜娘子定也是饱读诗书，却不想杜娘子竟这般风趣幽默，当真是有趣。”
杜时笙被夸的俏脸一红，忙谦道：“两位娘子谬赞了，儿只不过是于吃食上略通些而已。”
“儿今日当真是来对了，不仅吃了顿美餐，还结识了一位投契的小娘子。”谢冰雁心满意足道。
她回京这些时日，公务繁忙，又因黎元旭总躲着她，而心绪纷乱，有些苦夏。原本胃口不大好，但今日她在清欢小馆，与杜时笙相谈甚欢，心中畅快，再加之杜时笙的小菜好看又好吃，也不顾及杜时笙在一旁，仍是大快朵颐了一番。
雅间内，黎元旭和魏修晏早已吃完，此刻，黎元旭更加坐立不安。他原本是想等着谢冰雁离开，自己便就离开，谁知雅间外的两位女郎大有相见恨晚，要促膝长谈的架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