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对杜时笙一礼,便转身走出了檀林。
杜时笙看着无尘法师的背影,心中狐疑,第一遭相见,无尘法师便将自己认作了一位故人。现下,他似是又在预言二人还会再见。
难道,自己与他,冥冥中当真是有什么干系?
不过,此刻无尘法师已经走远,杜时笙还是决定先去碰碰运气,看看那木雕是否还在此处。
她绕着菩提又走了一圈,拼命回忆着梦中的细节,却无意中发现,在这棵菩提在土地中,凸起的一根粗壮的根茎旁,开着一株小小的文殊兰,娇艳欲滴,十分惹眼。而这根茎的模样,正与她梦中掩埋木雕之处,一模一样!
杜时笙惊讶地瞧着这一抹嫩黄,不知自己方才为何一直未曾瞧见。这株兰花,就好似与无尘法师一般,突然地出现在了此处。
她望了望无尘法师离去的方向,心中忽的涌上了一丝古怪,难不成,这竟真的是佛祖的指引?
思及此,她倒是萌生出,想去见见无尘法师的念头了。
“当当——”安宁寺的钟声再度响起,惊起了檀林中的几只小鸟。
梵音声声,将杜时笙拉回了当下,她挥起小铲,在文殊兰旁,一下一下地挖了起来。
云娘虽是比几岁的奶娃娃力气大了许多,可终归是个十几岁的少女,挖的坑也不算太深。没一会儿,杜时笙的小铲便碰触到了一个硬物。
她急忙用力又挖了几铲,再用手拨开湿润的浮土,果真见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兔子,露出了半个圆圆的身子。
杜时笙面露惊喜,顾不得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,一把将木雕从泥土中拔了出来。待她细细用帕子擦试了兔身泥土后,那兔子的本貌便显现了出来。
“果真同梦中一模一样!”杜时笙惊喜道。
这兔子雕得甚是精巧,又被雕刻匠人仔细刷了几层漆,是以,它并没有因为这十几年的掩埋而斑驳腐烂。杜时笙看了半晌,脑海中隐隐约约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情。
和清送了她一只活的小白兔,哲明要玩,她却不肯。哲明便求了旁人雕了这个木雕小兔。她见了,又喜欢上了木雕小兔,央着哲明给她玩。
于是,哲明故意逗弄她,说只能用小白兔来换木雕小兔。她便趁着一同来安宁寺吃斋饭时,将哲明的木雕偷偷拿走,埋在了檀林之中。原是为了气气他,谁知,后来她同云娘玩耍后,便忘了这事。再后来,哲明是否四处寻找过,她便全然记不起了……
没想到,这只木雕,竟一直保存至今。杜时笙还来不及慨叹,忽地心念一动,若是当年她曾与阿娘,还有哲明他们一同来过安宁寺,那是否寺中的法师能有些印象?
“上一次浴佛节,无尘法师曾将我认作另外一位娘子,会不会是,当年他曾见过阿娘?”
杜时笙手中握着木雕,长睫微颤,眼眸闪了又闪。她猛地站起身来,拭了拭额上的汗水,抬脚便向安宁寺的正门走去。
然而,进入寺中后,她接连问了几位小僧伽,得到的答复皆是——无尘法师应邀出城去讲经,须得过些时日方能返回寺中。
杜时笙叹了口气,深恨方才自己未曾抓住时机。
或许,这也是命运使然?
杜时笙望了一眼殿中威严又慈悲的佛像,拿着木雕,默默回了清欢小馆。
“小娘子,听说今日月影公主会随着使臣队伍进城,好些人都要去围观,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?”
午食的人流散去后,巧环看着杜时笙在柜台前发呆,似是不如平日开心,便提议去瞧瞧热闹。
“月影公主?为何都要去围观这位公主?”杜时笙挑了挑眉,仍旧是兴致缺缺。
王孙贵胄的,城中也不少,异域风情的样貌,夷和坊遍地都是,这公主或许还不如希文美艳,有什么可瞧的。
“小娘子,听说月影公主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。此次前来,是要在咱们大稷选婿,这些时日里啊,城里的郎君们心中,都好似长了草一般痒痒呢!”
这时候,阿泰笑嘻嘻地在杜时笙身边解释道。
原来如此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挂着绝色头衔的月影公主一来,难怪无论男女,都想去瞧瞧。
杜时笙看了看阿泰和巧环一脸向往的模样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们便一同去瞧瞧吧。”
她仍旧兴致缺缺,对着强烈等待拔草的二人摆了摆手,又低头摆弄起了那只木雕小兔。
谁知,阿泰和巧环相互对望了一眼,皆是一脸的嫌弃,扭过头来对杜时笙道:“小娘子,咱们一同去吧!”
杜时笙手下动作一滞,觑着二人表情半晌,合上了翻到一半的账本子,指着巧环说道:“你同胡三哥一道去吧。人多拥挤,胡三哥身子壮些,能替你挡一挡人流。”
巧环歪头一想,觉得小娘子此言有理,便欣然应允,似是一只小蝴蝶般,飞去了胡记铁匠铺子。
“你……”
杜时笙又指了指阿泰,有些犯难,这孩子情窦未开,尚未有个心上人,她只得叹了口气道:“你抱着金黄豹去吧。切记莫要把他弄丢了。”
阿泰笑嘻嘻地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小娘子不去吗?”
杜时笙摇了摇头,说道:“绝色有甚么好看,等来年曲江宴时,有个俊美的探花郎,再叫我去瞧吧!”
阿泰吐了吐舌头,小娘子有了魏郎君,还看什么探花郎啊?哪个探花能比魏郎君还俊?
“杜娘子说得对!绝色佳人是郎君们瞧的,咱们只瞧探花郎便是!”
这时,一个清脆的嗓音在小馆门口响起。
杜时笙扭头一瞧,竟是谢冰雁带着婢子,巧笑嫣然地走了进来。
“谢娘子!”杜时笙放下木雕,惊喜地迎了上去。
经过昨日谢府的夏日雅集,她与谢冰雁之间,似乎生出了一种闺阁密友的情感,再次见面,便觉十分亲切。
“昨日吃的烤鱼,儿只吃到了两种口味,一直念着酸甜的到底是个什么味道,念得夜里都未曾睡安稳。今日,儿实在是禁不住腹内馋虫搅动,到底还是来了。”谢冰雁笑着说道。
杜时笙抿嘴一笑,道:“那儿倒是要谢谢这馋虫了。昨日,儿也未曾同几位娘子聊得尽兴。今日,这馋虫们恰好也全了儿昨日的遗憾。儿瞧着,这倒不是馋虫,是儿肚子里的蛔虫才是。”
说罢,她二人心灵神会,皆是笑个不停。
“谢娘子且看看,除了烤鱼还想吃些什么?正巧城中之人都去瞧热闹了,儿便关了铺门,同谢娘子小酌一杯。”
杜时笙从柜台上拿过菜单子,交给了谢冰雁。
谢冰雁眼角余光一扫而过,正巧瞧见了那只木雕兔子,便好奇地拿起来问道:“这木雕甚至精致可爱,杜娘子从何处得来的?”
杜时笙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木雕的来历,但笑不语。
谢冰雁到底还是个少女,见了这些小玩意儿有些爱不释手,笑道:“儿从前见过一只差不多的,此后几番找寻,都未曾找到如意的木雕。不知杜娘子这个,是从何处买的?儿也去买一个回家玩玩。”
杜时笙微微怔愣了一下,急忙追问道:“谢娘子是在何处见过相似的木雕?”
谢冰雁抬头看她,一双英气的秀目调皮地眨了眨,笑道:“儿知晓了,定然是魏少卿为杜娘子求来的!”
杜时笙不解:“娘子为何如此说?”
第183章
谢冰雁手中把玩着木雕,眨了眨眼,笑道:“儿从前,好似见过佟叔拿过一个差不多模样的。那日,儿还在小馆中见到了佟叔,难道不是魏少卿求了佟叔,给杜娘子雕的吗?”
佟叔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,他板起脸来的时候,便是他们这些年轻官员,都要畏着几分。谢冰雁瘪了瘪嘴,心中好生羡慕魏少卿竟待杜娘子如此细致体贴,也不知哲明哥哥何时才能如此。
杜时笙又深深瞧了一眼那木雕,猛然间忆起,这木雕的模样,竟是与佟叔的刀把上那一只,十分相似!
“难怪瞧着这般眼熟……”她喃喃自语道。
“想来娘子也是见过那只木雕了。儿从前想要过来,佟叔却未曾应允。”谢冰雁有些遗憾道。
“那日佟叔来铺中,是阿晏求了他来帮儿做榨汁机子。”
她心中有事,一时间也未曾留意,直呼了魏修晏为阿晏。
谢冰雁听罢,便知这木雕定然也不是魏修晏送的,心中又觉黎元旭顺眼了些。
“娘子可知,佟叔可送过这类木雕给谁人?”杜时笙猛然想起什么,追问道。
谢冰雁抿唇一笑,垂下眸来,面上闪过一丝羞怯,答道:“哲明哥哥说,他儿时曾得过一个。后来他的那个不见了,又去求佟叔再做一个。只是,后来出了些变故……哲明哥哥也未曾再去要过,佟叔也未曾再为旁人雕过了。佟叔同儿曾说过,他年纪大了,眼神不济,再也不做这些玩意儿了。是以,方才儿才会如此惊讶,儿还道佟叔竟然又重操旧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