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时笙脑袋“嗡”地一声,呼吸瞬间一滞。黎世子竟也有过这样一个木雕,后来还不见了!难道,他真是自己梦中的哲明哥哥?
她张了张嘴,讷讷问道:“谢娘子,你可知黎世子那个木雕,是如何丢的?”
谢冰雁没想到她竟会关心这个,摇头笑道:“他不肯同儿说,想来是什么丢人的往事吧!不过,儿觉得,魏少卿定然知晓,他二人可是从小的好友,在襁褓之时便就相识了。魏少卿若是肯说与娘子,娘子可否也同我讲讲哲明哥哥的糗事?”
她得了黎元旭的承诺,心中已将他当作未来夫婿,提起他时,语气又是亲昵又是甜蜜。
“杜娘子,你脸色怎的这般苍白?”
谢冰雁看够了木雕,将它又放回了原处。这才发现,杜时笙有些异常。
此刻,她正扶着柜台,额前沁出了一层薄汗,面色也不如方才那般红润健康。谢冰雁急忙起身扶过杜时笙,命婢子去给她倒了杯水。
杜时笙正正地坐在桌边,脑中一时混乱无比。
自己梦中的哲明同和清,当真便是黎世子和阿晏?原主儿时,竟是与他们两个相识?而且,在梦中,原主同阿晏还有着指腹为婚的婚约。可若是如此,阿晏为何没有认出自己来?
不对,阿晏在大理寺许多年,心细如发,慧眼如炬,若是自己是他儿时的挚友和指腹为婚的青梅,怎的可能认不出来?
除非……
阿晏早已认出了自己,却并没有告诉自己!
那日,自己问他,端阳节时,那位久别重逢,相见不相识的故人是谁,他支支吾吾未曾回答。现下看来,这其中的缘由便是——那人正是自己。
自己不知原身同阿晏的这些往事,阿晏却是记得的。儿时的那盏琉璃兔子灯,被原主无意中打碎了,未曾送给阿晏。是以,阿晏才会一直记着这个约定,才会去买温二哥的泥塑兔子……
此前,阿晏几番试探过自己家世和出身,直到端阳那日,阿晏瞧见了自己额角的疤,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后,才会那般欢喜。
所以,阿晏从最开初,便是识得自己的……
杜时笙心绪翻涌,一时间心跳如鼓。
这些发现,原是该令她高兴才是,若是阿晏是原主指腹为婚的小竹马,那原主的身世,阿耶和阿娘的身份,便可一并搞清,不必再搁在心中,七上八下了。
可是,不知为何,她现下心里却全无释然,反而是更加患得患失起来。
“杜娘子,喝点水吧!”
谢冰雁见她神色变幻不定,额角也沁出了细汗,只道是天气太热,暑气过重。她急忙接过婢子倒的冰饮子,递给杜时笙。
杜时笙心里纷乱如麻,只觉口渴异常,端起杯子便一饮而尽。她也没尝出杯中到底是什么饮子,只觉入口冰凉,正好能将她的烦躁不安压制一番。
她忍不住又倒了一杯。
接连两杯冰饮子下肚,杜时笙方觉心下的烦乱缓和了不少。
谢冰雁瞧着杜时笙的面颊微微泛起了红晕,忍不住问身旁婢子:“丝桐,你倒的是什么?”
丝桐慌了神,拿过瓷壶和杯子,闻了几遭,方才怯生生答道:“大娘,这好似是……青梅酒。”
谢冰雁听罢,蹙起了眉,方要斥她冒失,却听见丝桐委委屈屈道:“大娘,这壶身上什么都没有。方才,婢子又着急得很,便一时不曾仔细分辨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杜时笙摆了摆手,恢复了一丝往常的镇定,扯了扯嘴角,道,“儿是开食肆的,这两杯酒量还是有的。谢娘子且等等,儿去准备烤鱼,一会子,再与娘子一同喝几杯。”
“杜娘子……”谢冰雁拽住她的衣袖,有些犹豫道。
“不碍事。”杜时笙摇了摇头。
此刻,她仍有许多的疑惑,或许,可以借机问一问谢娘子。
谢冰雁本也放心不下留她一人在铺中,见她执意如此,心道,若是她身子有恙,我便观察一下,带她去看郎中。她若是心中有事,那我正好可以开解她一番。
于是,她也笑着点头道:“那儿便在这等着,与杜娘子不醉不归。”
杜时笙微微颔首,便去了后厨。
大部分的菜肴皆是半成品,她只需烤一烤鲫鱼即可。只是,她一边备菜,一边胡思乱想着,不由分了神,素白的手背上,被烫出了两个水泡。
待她端着菜肴上桌时,谢冰雁便忍不住歉然道:“儿今日这菜点的不大凑巧,累得娘子受了伤,若是被魏少卿瞧见了,定
然要怪罪儿的。”
杜时笙却垂下眸来,轻声道:“他没有这般小气。”
他只会默默心疼,求医问药,却不会责备自己和旁人。
只是,现下他若是知晓,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阿蓉,还是否,会如从前那般敬她爱她?会不会觉得,她占了原主的福报和缘分,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?
杜时笙在后厨一番忙碌,方才下肚的两杯酒,酒力似是已经开始上头了。她脑中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,面上一时喜一时忧。
谢冰雁见提起魏修晏后,杜时笙的神色便有些不同,心中猜出了七八分。这事怕是同魏少卿有关,许是小情侣闹了别扭。
可她同哲明哥哥之事,还是魏少卿多番撮合,才能有此结果。她还不知,要如何感谢魏少卿。况且,日后哲明哥哥去了北地,可能她还要三不五时地,找魏少卿打探消息才是。
所以,谢冰雁最终决定,先帮一帮魏少卿,等男人到手了,再拉着男人一起报答朋友便是。
这也是阿娘说过的话。
“魏少卿自然不会这般小气,难得他有一个心悦的小娘子,自然是要在手心捧着的。若是你跑了,他这辈子再找不到第二个,可如何是好?”谢冰雁笑着打趣道。
说罢,她给二人各自斟了一杯酒,算是两位闺中密友小聚开场。
这原是赞魏修晏专一的话,可杜时笙听来,却觉有些心酸。
她端起酒杯,对着谢冰雁说道:“阿晏的品貌家世,即便没有儿,自然也会找到其他更好的女郎。”
杜时笙生性聪慧阔达,这事的前因后果,她思忖清楚后,便不在纠缠于以往的种种细节。
再见之时,她全然不记得曾经之事,那么,阿晏不肯在开始时,便对她坦白一切,自然是有他不能说出口的因由。其中利害关系,多半是她不得不以“杜时笙”的身份而生活的原因。
思及此,她心中已经对原主的身世,有了隐隐的猜测。
然而,她现下最为在意的却是,阿晏的心悦之人,到底是原主这个指腹为婚的儿时玩伴,还是后来久别重逢的自己?
虽说儿时的情谊,定然没有男女之爱,可她与阿晏相识不过半载,阿晏却对她许下婚约。难道,这其中当真没有指腹为婚的责任和道义吗?
她垂下眸,掩饰住内心的失落,将杯中之酒,一饮而尽。
这开场气氛不怎么对啊!杜娘子怎的,大有一种借酒消愁的架势?
谢冰雁脸色变了变,心道,糟了,杜娘子方才这话,听起来似乎……
两人之间,并不似小打小闹了!也不知魏少卿到底做了什么,竟能惹得杜娘子这般伤心?
谢冰雁虽只见过杜时笙几次,但却觉她气质人品十分出众,是个大气豁然的。再加之涂姊姊讲过,杜时笙暗中助她解决与舅姑相处的困境,她便知,杜时笙定然是聪慧通透之人。却不想,这样的小娘子,也会为情所困。
不过,情侣之间的波波折折,还能有谁比她更加有经验?
女郎气未消时,那便同她一起骂,骂得那个郎君狗血淋头,女郎家自然就心软了,要护着自己的郎君了。
这也是阿娘当年说过的。
于是,谢冰雁便开始滔滔不绝地,讲起了各种对魏修晏的负面评价。
第184章
谢冰雁回想了半晌,就开始数落了。
魏少卿原本也是爱玩爱闹的,可八岁后,性子便有些孤僻,不是练剑就是读书,不肯再与同龄人嬉笑玩闹。再比如,他待人皆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,毫不顾忌对方颜面,若不是圣人将他派去大理寺这种衙门,只怕不知要在朝中得罪多少人。又比如,他性子执拗,想做之事,即便是要掉脑袋的,也是几匹马都拉不回来……
谢天谢地,感谢哲明哥哥,否则,还真是讲不出魏少卿的不好来。谢冰雁说完,轻轻抚着胸口,松了口气。
果然,杜时笙听后,微微动容。
八岁的孩童,若不是命运突遭变故,又怎会忽地性情大变?她从前虽知阿晏童年父母惨死,却从未设身处地地想过,这些变故对一个孩童的内心,到底造成了何种伤痛。
她只道,自己从小,也是缺乏父母的关爱和陪伴,那阿晏也当与自己心境相似。
然而,他二人又真的相似吗?
现下细细想来,阿晏似是受伤更深。他尚且年幼,便亲眼见到至亲之人惨死眼前,而后便封心锁爱,对人冷漠,实则,是无法再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