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马车中,头倚在马车窗的窗框之上小憩。帘子随着马车的行驶而轻轻晃动,缝隙中偶有一丝清风吹进马车来,吹得谢冰雁徐徐张开了双眸。
“这般热闹?”谢冰雁懒洋洋地掀
开了帘子的一角,向外望着。
“想来是月影使团的队伍刚刚经过,人群还未曾尽数散去。”丝桐见主子睁开了眼,连忙倒了一杯茶水给谢冰雁。
谢冰雁不接茶水,却眯起眼认真地向一条巷子望去。
那条巷子的巷口,隐于两家门庭冷清的铺子之间,经过之人极少。
“停车。”
不知谢冰雁看见了什么,眉心忽地蹙紧,急忙唤了一声。
可马车外喧闹不堪,车夫和小厮并未听见,仍旧在驾车向谢府赶去。
“停车!停车!”
谢冰雁忍不住大声喊道,还扶着窗框起了身来。
唬得丝桐急忙打开帘子让车夫停车,又扶着谢冰雁道:“大娘,身子不舒服吗?”
谢冰雁摇了摇头,双眼仍旧紧盯着那巷口,对丝桐道:“扶我去那。”
大娘的酒量丝桐是知道的,现下,大娘虽是有些醉,但神志却还清明。瞧她面上那副着急又疑惑的神情,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丝桐不敢耽搁,给谢冰雁戴好帷帽,便扶着她径直走向了那个巷口。
二人一走进巷子,便觉与巷外似是两个世界——安静冷清,罕有人声。
“大娘,这巷子怪瘆人的。”丝桐在谢冰雁耳边小声说道。
“嘘——”谢冰雁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她二人蹑手蹑脚地向前走着,终于,在一堵破败的院墙处,听到了一位女子的声音。
“阁下既有如此诚意,公主定会认真思量。不过,我月影与大稷的和亲,关系两国之间长久的互利共赢,公主自然不是一朝一夕,便能给阁下回复的。”
那女子的声音毫无感情,甚至,还带着一丝倨傲。
“还请来使转告公主,现下距七月初七公主选婿之日,不过还有五日而已。公主若是再犹豫几日,某只怕,届时公主即便是想与某合作,某也是爱莫能助了。”
这时,一名男子沉声道,
他虽是特地压低了声音,但是,丝桐却立时听出,这声音与大娘一直心心念念的黎世子极为相似!
丝桐惊诧地看向谢冰雁。
方才,方才她好似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!黎世子竟然与旁人在这陋巷中,讨论两国联姻的大事!
谢冰雁却比她淡定许多。她红红的面色白了几分,正伏在断墙之外,双目炯炯地向声音传来之处张望着。
黎元旭身着粗布麻衣,正背对着她而站,她看不清现下他面上神情如何。
可那说话的女子,却是在半人高的杂草中,露出了半个身子。她穿着一身胡服,身量不高,身段纤细,皮肤有些黑,看上去便如一个普通的大稷子民一般。
不过,她的声音清冷,听起来有种不怒自威之感。
谢冰雁又仔细端详着,便发觉,这女子面色虽然偏黑,却眉眼如画,鼻梁高挺,一张樱桃小口,饱满而红润。面容之中,既有少女的纯真,又有异域的妩媚风情,实是一个美人。
美人自然脾气差些,她听完黎元旭的话,柳眉一挑,冷哼道:“笑话!我月影公主的夫婿,岂能随意选择?公主连你是谁都不识得,怎能听凭你的一面之词,便决定此事?”
黎元旭并不慌忙,似是轻笑了一声,缓缓开口道:“来使莫急。来者怎知,公主与某素未谋面?”
他语气透着一丝懒洋洋,但却让那女子面色倏然变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黎元旭双手环抱在胸前,对她扬了扬头道:“某若是没有记错,三年前,月影公主曾生过一场大病,足足四个月未曾出过寝宫一步吧?那时,公主可是当真生病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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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和坊内,长寿先一步下了马车,将东院的大门打开,方便阿郎进入。
王五和秦六探出头来,想瞧瞧是谁进了院门。却见长寿站在门口,拼命向他们挥着手臂,让他们赶紧回房。
“长寿这偷偷摸摸地,在做什么?”王五嘟哝着。
而后,他和秦六便见到了自家阿郎面色微红地抱着杜娘子,走进了院中。
“哎哟——”
王五和秦六一时躲闪不及,连忙用手捂住双眼,却又在指缝中,偷偷瞧着阿郎和杜娘子的情状。
只见杜娘子双手环在阿郎的脖颈上,脸颊轻靠在阿郎的颈间,俏脸微红,眉心微皱,媚眼微睁,似是一朵半开未开的牡丹,正在等待雨露的滋润。而她那露出的两截藕臂,也是白白嫩嫩中透着粉红。
这一副娇媚的神韵,配上杜娘子的美貌,当真是任谁都要心头荡漾,瘫软在地了。二人心中暗道,若是能做一回阿郎这般的男人,也算是值了!
魏修晏顾不得他们,只看着怀中杜时笙似是微微蹙眉,有些要作呕的模样,便吩咐长寿道:“去熬醒酒汤来。”
长寿赶忙关上院门,一溜烟儿去熬醒酒汤了。
然而,谁都没有发觉的是,槐树巷中两位妇人提着水桶的妇人,正瞪圆了两双眼睛,呆呆地望着东院合上的院门。
“当——”
两只水桶应声落地,桶中之水将二人的绣鞋打湿,来自脚下的一丝凉意,终于令二人清醒了过来。
可是,她们却并未在意,而是相视着尖叫一声。
半晌,还是张六嫂先开了口,激动道:“方才,那是东院的郎君?!”
龅牙妇人猛猛点头,一脸垂涎道:“就是他!未曾想,他身子竟好的这般快!”
“简直是梦中情郎啊!”张六嫂也双眼迷离地应和道。
方才,东院郎君抱着自家娘子,行云流水般走进院中的身姿,仿若从她梦中走出一般。
的确,张六嫂的身段,自家夫君从来没有抱起过,也就只有梦中偶尔全一全这个念想了。
此刻,梦中情郎魏修晏却不似她们想的那般轻松。
杜时笙酒气上涌,越发觉得自己面额发烫,她眼前模模糊糊见到了一片白皙,以为是下雪了,便将脸颊贴了上去。
“凉快……”她在雪上蹭了蹭,口中念念有词。
魏修晏被她蹭的脖颈儿和面颊痒痒的,只能强忍着,一路穿过门廊和院子,走进了杜时笙的卧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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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来使听黎元旭提起月影国秘事,一双媚眼圆睁,向前一步,紧追不舍地问道:“你怎的知晓我月影宫中的隐秘之事?”
“何止知晓。”黎元旭声音沉肃了许多,不想再继续同她绕弯子,直奔主题道,“来使请转告公主,某的那一件狐皮大氅,还请尽快归还,这可是某极其珍视的贵重之物。”
他话音一落,来使表情一僵,微微张着嘴,怔愣了好一会儿。
三年前,月影公主与老师辩道,老师说,书以载道,读万卷方可博古通今,而作为月影未来的女王,则更需读万卷书以明理义,辨是非,阔胸怀。
而她那时尚且年少,本就不喜读书,便觉书卷虽富,却无身临其境之真切。作为月影将来的女王,她更应先行万里路,亲历大稷周边各小国,了解民情民风,为未来执政治国之用。
于是,月影公主便带着贴身的婢女,偷偷溜出了皇宫,开启了“行万里路”的计划。
原本一切都很顺遂,然而,一个多月后,当她到达南浔与災戎的边境时,却被一群災戎残寇给虏了去。
这群災戎残寇,刚吃了与大稷的败仗,正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,发现她是女子后,眼中都放了蓝光!
然而,就在她绝望之际,一队大稷士兵赶到,不仅消灭了災戎残寇,还解救了她与婢子。
为首的将士是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,见她衣衫残破,担心她经不起南浔的严寒,还将自己的狐皮大氅给她披上。而后,那将士还命几名大稷士兵,一路将她护送至安全地界,方才折返。
临别之时,一名士兵对她说,将军有令,要将狐皮大氅拿回。可她没别的御寒衣物,便将自己随身玉佩送与了士兵。
“请将军托可靠之人,将此玉佩送到月影皇城的云来酒肆,自然会有人出面,将狐皮大氅归还将军。”
月影公主当日如是说。
经此一事,月影公主那颗不谙世事的心,彻底沉静了下来。在宫中修养了一阵子,便沉心读书,再不去做这般冲动之举了。
只是,这事即便在月影,所知之人也甚少,怎的竟被眼前这位大稷世子知晓?
来使震惊之余,又认真打量了黎元旭好几眼。
黎元旭见她神色骤变,心中便知,这事已经成了一半,准备再添一把火。
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白腻温润的玉佩,在来使面前晃了晃,道:“某以为,与公主是天定的缘分,毕竟,三年前公主便已送过某信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