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过眼皮,他感受到了一片赤红。这让他意识到,天已经开始亮了。
可是,昨夜,他同小娘子和小五儿见到了一个女鬼!然后,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
那他现在在何处?小娘子和小五儿又在何处?女鬼又在何处?
王五猛地睁开眼,正要呼喊杜时笙和小五儿的名字,就见到她二人并排蹲在自己身旁,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他坐起身来,环顾着四周。
触目是残破的屋舍院落,正是昨日见到那女鬼的地方。可是,随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朝霞,以及啁啾的鸟鸣,似乎这景象,完全与骇人不搭边。
他们几个,难道在这里呆了一夜?王五睁圆了一双眼睛,看向了杜时笙和小五儿。
“王五,你可算醒了!”
小五儿惊喜地转了转酸痛的脖颈。
“醒了?哎哟——”王五后颈一阵疼痛,他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,一边狐疑道,“我昨日睡着了?”
小五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不是睡着了,是晕过去了。姑姑和我力气不够,没法将你抬回东院,只得在这里守了你一夜。现下,你可算醒啦!”
“晕——晕过去了?!”王五惊呼到破音。
那女鬼的确有点吓人,可他王五也是个顶天立子的汉子,怎可能被一个女鬼吓晕过去?
他又看向了杜时笙,小娘子向来公道,定然不会骗他!
“小,小娘子,我当真晕了?”
杜时笙看着王五的脸,强忍住冲到嘴角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是晕过去了。”
王五扶额,臊红了一张老脸。
不过,羞愧之余,他残存的理智仍旧是注意到,小娘子为何好似在憋笑?难不成自己面上有什么问题?
王五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。
谁知,不摸不知道,一摸之下,钻心的痒意就袭了上来。他忍不住用手不断地搔着痒,嘴里嘀咕着:“这脸上怎么这般痒?”
“野草里蚊虫多,回去擦些药膏便好了。”杜时笙缓缓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,对王五和小五儿道:“天亮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小五儿一跃而起,蹦蹦跳跳地跟在杜时笙身后,还时不时地摘上一朵两朵狗尾巴花编花环,心情似是十分不错。
看着二人步履轻松的背影,王五搔着脸上被蚊虫咬出的大包,忽然觉得好似哪里不大对劲。
不是说守了自己一夜吗?这一夜就看着蚊虫这般叮咬自己吗?
他们定然是为了掩盖被女鬼吓破胆的糗事,才这样糊弄自己的!
王五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,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二人,问道:“小娘子,昨日那女鬼后来怎样了?”
杜时笙抬眸看了一眼他挠成猪头的脸,淡淡道:“那不是女鬼,是个见不到儿子的可怜妇人,将小五儿认作了自己的儿子。这一切都是误会,儿已同她说清楚了。往后,咱们都莫要再提起这事了。”
王五呆立在了原地,就这么简单?
可是,当他看见小五儿那一双红肿的眼和好的有些过分的心情,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劲。
不过,小娘子既然说谁都不要再提起,那他便不再问了。当务之急,还是先治治脸吧!
王五加快了脚步,追了上去。
三人的身影,被朝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,与昨夜来时相比,仿佛天渊之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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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流火,炎炎酷暑,正午日头正烈之时,街上已是无甚行人,连蛙声和蝉鸣都似是被晒得了无踪迹。
一队人马,身着缟素,浩浩荡荡地,从鸿胪寺出发了。
仔细看去,这一队人马中,还抬着一具棺椁。这具由上等的紫檀木制成,精雕细琢,云纹缭绕,又饰以金箔银丝的棺木,正是那位绝色佳人——月影公主的沉睡之处。
街道两旁的酒肆饭馆中,好奇的食客透过窗子望向这支队伍。
薄纱笼罩的辇车内,曼施云和一众月影使臣仆婢,在大稷人的注视下,面若寒霜地端坐其中,眼内透着哀伤与愤恨。
她们跟随公主而来,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带着公主回去,心中怎能不伤感?而关于刺杀公主的阴谋,听闻大稷的大理寺又是事先知情的。那么,公主的死,便不只是災戎的阴谋,大稷也难逃其责!
带着这一腔怒意,月影众人看向大稷子民的目光,都冰冷尖利起来。
这一幕,被躲在暗处的凌王眼线,尽皆看在了眼里。他带着轻蔑的笑,目送着这一队人马缓缓向城门走去,转身去找凌王复命了。
出门见棺是晦气,在大稷百姓心中早已根深蒂固,便是公主的棺材也改变不了。
因此,月影使团这一路,远不如进城时热闹,为数不多的行人避之犹恐不及,这一队人马的所到之处,竟然寸草不生,了无人迹。
于是,月影众人的眼刀子,便“刷刷刷”,扎向了为首的,骑着马的大稷郎君。
大热的天,黎元旭只觉脊背一片冰凉,忍不住
打了个寒噤。
不过,他心中倒是暗暗松了口气。他这副死也要入赘的窝囊样,没被什么人瞧见。
临到城门,黎元旭遥遥望了望崇仁坊的方向。
遍布血丝的一双眸子,似是进了风沙,变得更加的赤红,而且似乎还有些湿润。
定然是被什么迷了眼,黎元旭抬手揉了揉眼眶。
同行的的鸿胪寺少卿看见了,心中感叹着,啧啧,这小世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为了美色去争个劳什子的月影驸马,结果现在可倒好,做了个鳏夫驸马。好不容易从北地回来享几日清福,现下又要去月影受罪喽!
月影死了公主,崇寺卿又对公主死因给不出说法,月影恨大稷入骨。
这黎世子将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,难怪城都没出,就哭了。虽然自己内宅不睦,可比起这世子来,聊胜于无吧!
思及此,鸿胪寺少卿面上竟然松弛了不少。就连在驿亭送别月影使团时,接收到的白眼,都没那么难以接受了。
第218章
河东公府中,谢冰雁仍旧在趴卧在床养伤。
她神志已是完全清醒,但面色仍旧苍白得可怕,只有一双眸子灵活而明亮。
丝桐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,对着榻上的谢冰雁道:“大娘,黎世子已经出城了。婢子还瞧见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冷意袭来,果然,她一转头便见到谢祭酒端着药,从屏风后走了过来。
听见她提起黎元旭,谢祭酒眉眼森森地瞥了丝桐一眼,口中冷哼了一声。
谢冰雁转了转眼眸,问丝桐道:“你瞧见什么了?”
丝桐偷瞧着谢祭酒的面色,不敢回话。
谢冰雁看向谢祭酒,撒娇似的嘟起了嘴巴,还作势要起身的姿势,牵动了脊背上的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月华,伤口疼了?”
果然,谢祭酒面色瞬间和缓了,一脸关切地看向女儿。女儿虽不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,可从十岁起,风里雨里,便只剩他一个照顾她了。
如今,她单单皱个眉头,谢祭酒都觉得心疼不已。
“我儿莫要乱动,仔细抻到伤口!”
这时,华阳长公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她走进了卧房,看见谢冰雁伤口作痛,急忙来到床边,关切地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的身侧。
谢祭酒沉着脸,对华阳长公主拜道:“臣参见长公主。”
华阳长公主微一颔首,轻柔地抚着谢冰雁的碎发,状似无意地对丝桐道:“那个混账今日到底如何了?”
面对长公主的问话,丝桐自然是要答的,她抿了抿唇,如实道:“婢子今日瞧见,黎世子出城之前,恋恋不舍地朝崇仁坊方向看了半晌,而后,哭了……”
她话音一落,屋内似乎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安静,针落可闻。
华阳长公主默了默,收回了手,挺直了腰杆,垂眸看着床边的药碗,好似心中在思忖着谢冰雁的伤势。
实则,她已经开始暗骂那个臭小子了。亏得自己还夸他长大了,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,当真是给李家丢人!
谢祭酒倒是消了气,他轻咳一声,掩饰住自己的尴尬。同为人父母,遇到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孩子,长公主也是够苦的!
只有谢冰雁,将脸轻轻埋在了臂弯中。她颊边那个浅浅的酒窝,还是不经意间,被自家阿耶,瞧在了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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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回到西院,杜时笙又把自己关在了房中。
经历了几日的苦思之后,此刻,她正看着桌上,与阿娘有关的一件件东西出神。
这些东西,每一件看似都是寻常之物,但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聪慧如沈如兰,才会想出这些精妙的法子,将昔年的秘密,分散在各处隐藏。
就好似一幅拼图,现下,她还差这最后一块,便能看到全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