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节那日,在雪娘那里,她听闻芸娘还活着。如果没有猜错,这最后一个秘密,定然就在芸娘身上。
可是,天下之大,她要去哪里寻芸娘?难道,要等待芸娘再次来找她吗?即便她能等待,身陷囹圄的阿晏,又是否能够等待?
那晚,随着摇曳的烛火,而生出的希望,似乎又在杜时笙的胸间骤缩。
杜时笙望着那幅墨竹图,眸光微颤,轻声道:“阿娘,沈娘子,您能否告诉我,要如何才能解开这个谜?”
她怔怔地看着那幅画,忽然发觉那画中的竹叶,似是在随风轻轻摆动。
光影的浮动,像是一支蘸了翠色墨彩的笔,将那一片修竹尽皆染绿。
熏风阵阵,鸟语啁啾,一位粉裙的年轻女郎,背影十分眼熟,正蹲在竹林深处,不知忙碌着什么。
杜时笙四下看看,并不知这是何处。但是,眼前这位女郎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。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林,走到了那位女郎身后。
那女郎正在无声的抽泣着,耸动的肩头,泄露了她的悲伤。她用手中的小锹,一锹一锹地挖着土,挖了许久许久。直到那个洞已经有半人深了,她才将小锹放下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。手上的泥土,无意中粘上白皙的面颊,将她变成一个大花脸。
然而,就在她侧头的瞬间,杜时笙还是认出了女郎的身份。
她是芸娘!
这是梦?
杜时笙下意识地向自己身上看去,却发觉自己仍旧穿着今日的衣衫,并不是曾经梦中的孩童模样。
这不是梦?
杜时笙惊喜地唤出了声:“芸娘,是你吗?”
可是,芸娘似是并没有听见。她正将怀中抱着的一本书,精心地用油纸包好,放进那个深深的洞中。
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本书,而后,又开始一锹一锹地将挖出的土,往回填着。每填一锹,她就会啜泣一声,随着阵阵的啜泣,那个半人深的洞,又恢复如常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埋好了书,芸娘跪在地上,对着那埋书之处,重重地叩了三个头,泣不成声道:“芸娘幸得夫人信任,才能苟延残喘,逃出生天。现下,芸娘已经不负妇人所托,将信物藏好。夫人的救命之恩,芸娘定然铭记于心,来世……做牛做马,无以为报!”
说着,她用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,抽抽噎噎,长跪不起。
夫人把生的希望给了她,让她在出事之前离开了林府,这样的恩情,她芸娘何德何能,要如何报答……
杜时笙心中酸楚,蹲下身来,轻抚着芸娘的肩头,想安慰一番。
谁知,她却无法触到芸娘,她看着自己的手穿过芸娘的肩头,惊讶地僵住了身子。
杜时笙还来不及细想,便见到芸娘直起身来。她拭了拭面上的泪痕,理了理鬓发,面色平静了许多。
“夫人,您嘱咐芸娘,此后要为自己活,要自由的活,芸娘都已牢记在心。可是,芸娘心里,却还是难舍那人。虽我二人身份犹如云泥,而他心里,自始至终,也只有……夫人一人。可芸娘绝处重生,只想再见见他,哪怕无名无份,能陪在他身边也好。夫人,您在九泉之下,不要责怪芸娘,好吗?”
说罢,芸娘又叩了三次头。
只是,这一次,她面色不再那般沉重悲痛,而是,多了一丝憧憬。
杜时笙因芸娘的一番话,震惊非常。
她只道当年林家谋逆,定然是满门抄斩的。可现下看来,芸娘并没有死,还带着阿娘的信物,逃了出来。
只是,芸娘心里的人,到底是谁?为何,那人会心悦阿娘?
杜时笙正在思忖着,芸娘已是快速地换了一身衫子,又易了容,打扮成一副普通村妇的形象,向竹林外走去。
杜时笙跟着她,在泥泞的乡土路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杜时笙没来过这里,但是,她凭借着直觉,猜测这里应当是城郊某处,并不算太远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一辆接脚的马车缓缓经过。
芸娘叫住了车夫,同车夫商量了价格后,便上了马车。
随着车夫清脆的甩鞭声响起,马车“吱嘎吱嘎”地向远处驶去,只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痕迹。
杜时笙仍旧呆立在原地,似是被冰封了一般,半点无法动弹。
方才,芸娘同车夫所说的地址是——宋少卿府!
杜时笙忽觉一阵眩晕,耳畔再听不见马车的辘辘之声,再瞧不见青山碧水的鲜亮颜色,映入眼帘的就只有一片水墨修竹。
那画正端端正正放在她房中的桌上,周围再无其他人。
院中的护卫在轮流值守着。日日被秦六尾随的贝奴,不耐烦地在杜时笙的房门口来回逡巡,惊得一众小鸟“扑剌剌”地从门边的小树上飞走了。
这是锦和坊的西院。
杜时笙呆呆地看着树梢上晃动的枝桠。
方才,那到底是一场梦,还是什么?
为何她看见了当年的景象,却又非景中之人?
杜时笙看着《墨竹图》,眸子似是被逐渐点亮。
“阿娘,是你在提示我吗?”
然而,在这个只有蝉鸣的午后,唯有风,轻轻拂过她的面颊,似是穿越了十几年的的光阴,在喁喁低诉。
杜时笙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,她要去寻找芸娘。
芸娘不仅活着,她还去寻了她的心上人——当年的宋少卿,现今的宋相公,也是阿娘口中的宋阿叔!
在宋阿叔那里,她定然能够打探到芸娘的下落。
然而,当她看见满脸花的秦六
和一脸红肿的王五,忍不住蹙了蹙眉,唤了阿泰过来。
“阿泰,你去过宋相公府,近日你带我再去一趟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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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公府坐落于崇仁坊,与河东公府相距不远。
阿泰向来记性好,去过一次的地方都能识得。他带着杜时笙,走街串巷,走了好几条近路。不多时,二人便到了宋相公府。
看着相公府高大气派的乌头门,以及板着面孔,不苟言笑的门子,杜时笙转了转眸子,笑着对门子说:“烦郎君帮忙通传一声,顺德坊清欢小馆的杜娘子,想求见宋十一娘。”
那门子一怔,相公的爱女十一娘性子腼腆,闺中密友不多,倒是极少见到有女郎来找十一娘的。
他极为有礼地对杜时笙说道:“杜娘子稍候片刻,仆这就去通传。”
看来宋府的家丁和主子差不多,只是瞧着严肃而已,杜时笙微微松了口气。
谁知,那门子没一会儿便回来了,一脸歉然道:“仆刚刚换值,先前并不知十一娘一大早便去了妙月庵,劳动小娘子在此处久等了,实是抱歉。”
“去了妙月庵?十一娘多早晚回府?”杜时笙问道。
那门子想了想那管事嬷嬷方才的话,答道:“仆实是不知。听说是夫人头痛的毛病犯了,十一娘要去庵上吃斋念佛,为夫人祈愿纳福,杜娘子不如过几日再来看看。”
看来迂回路线是不成了,杜时笙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宋相公可在府中?”
第219章
门子打量了一番杜时笙,心下有些狐疑,这小娘子是今日必须进相府不成?
这样的人可是见得多了,没想到这个体体面面的小娘子,竟也会生出这份心思。
门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,沉下脸道:“杜娘子,相公去了秦州有些时日了,一时半刻怕是也不能回来。”
杜时笙一惊,心头瞬间涌起一片失望。
她神色不定地在宋府的乌头门处站了一会,待脑中的“嗡嗡”之声退去,才缓缓叹了口气。
芸娘若是难以找到,便只能去城郊寻竹林了。好歹有一手绘画的技能,将梦中的竹林画下来,按图索骥,一日寻不到,两日三日,日日去寻,总能寻得到吧?
片刻之间,杜时笙的心思已是百转千回。
“多谢郎君通传。”
杜时笙面色逐渐恢复平静,对着门子福了一福,转身便要离去。
谁知,这时一位老嬷嬷的声音响起:“杜娘子,杜娘子请留步!”
那老嬷嬷年事已高,腿脚不甚伶俐,走到乌头门时,已然呼哧带喘了。
杜时笙回头,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陌生老嬷嬷,有些不解。既然宋十一娘不在府中,为何这位老嬷嬷还要唤她留步?
杜时笙虽然不识得,门子却是很熟悉这位嬷嬷的。她正是这么多年来,尹夫人身边唯一一位嬷嬷,也是宋相公的奶娘——简嬷嬷。
门子急忙上前扶住一头大汗的简嬷嬷,道:“何须劳动嬷嬷自己过来,唤我们一声便好。”
简嬷嬷叉腰喘着粗气,对门子笑道:“你跑得跟个没毛的猴儿一样快,我唤了你好几声都未曾听见。”
那门子一怔,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来。
这府里从主子到管事,多为男子,且性子皆是沉默寡言,行事稳重的。他并非家生子,但却极是仰慕宋相公为人,便也学着他沉稳有度的气质。然而,只是不经意间,仍会又流露出了毛头小子的性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