唉,不过也莫要苛责自己,便是宋相公,也有没那般沉稳的时候。近日城中这般乱,甚至流言四起,说宋相公不得圣宠,即将被贬到秦州,不也没见相公回来力破谣言,夺回圣眷吗?
门子这样想着,又不再自责了。
“不知杜娘子能否移步小叙?我家夫人想要见见杜娘子。”简嬷嬷歇够了,对着杜时笙笑道。
“夫人?”杜时笙重复道。
宋十一娘的母亲?她曾听谢冰雁提起过,宋十一娘的母亲不喜见人,从不曾抛头露面,为何今日却要见自己?
简嬷嬷笑道:“正是,十一娘虽不在府中,但是夫人听说杜娘子来了,便想瞧瞧十一娘新交的闺中好友。杜娘子若是方便,不如随老奴进府吧。”
原是如此。
杜时笙不好回绝,只好点了点头,准备跟着简嬷嬷进去。
简嬷嬷走了两步,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腿,对门子道:“罢了,你腿脚快些,还是你带着杜娘子去吧!我在此处替你守着门。”
门子一听,便笑着领了命,带着杜时笙一路去了尹夫人的住所。
简嬷嬷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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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逼仄的囚室中,崇永与魏修晏相对而坐着。
他敏锐的眸子扫过魏修晏平静无波的面色,缓缓开口道:“某前番所问之事,不知少卿是否能够如实相告?”
他神情冷静,面色如常,倒是看不出与平日里有何不同。
可是,若是十分相熟之人,便能从他扶在膝头的,微微握拳的双手上,看出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。
魏修晏并不算与他相熟,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崇永颊边,那两道隐隐的血痕时,仍是垂下了眸子。
“崇寺卿,恕在下难以从命。”魏修晏平静地拒绝了他。
“魏少卿,若是某未曾记错,当年魏家与林家十分交好。为林家雪冤,也是魏都督终其一生的夙愿。”
崇永紧盯着魏修晏,似乎并没有因为揭开他这道伤疤,而表示出歉意。
果然,青年微垂的长睫动了动,似是昭示着他内心翻涌的心绪。然而,仅是一瞬间的不同,魏修晏便恢复了冷静。
“圣人命某查的,是余玄惠的死因,并非林家当年的谋逆案。”
听着他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,崇永心中,对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青年,生出了一丝钦佩。
步步为营,临事不惊,谋定而后动,他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,恐是不及魏修晏的。
只是,现在留给这个青年的时间不多了。
崇永敛起了神情,正色道:“余玄惠行事认真谨慎,且性子孤僻,不喜与人结交。是以,圣人才会放心安排他在金部办事。然而,余玄惠知天命之年却铸下大错,实则是因其子余世同,当年省试舞弊被人抓住了把柄,以此威胁余玄惠,是也不是?”
魏修晏仍旧端严地坐着,挺直的脊背丝毫没有变化,他抬眸看了看崇永冷清的面色,未曾答话。
崇永见他不置可否,面色松了松,继续道:“然而,余玄惠在缧绁之中,蹊跷死亡后,其子余世同也被告奸污民女,并与其夫婿结怨。一日之后,二人尸身一同在太原府下的一处河堤被发现。后因人证物证俱全,余家老弱妇孺并未闹起,太原府便草草定案了事。至此,余玄惠之死,再不会有人从余世同这处查出什么,已成为铁案。然而,圣人却仍旧命魏少卿彻查,想来,魏少卿手中定然是有重要的线索的。只是,这线索并不能将当年科考舞弊之乱象完全揭露,是也不是?”
听见他毫不避讳地说起“科考舞弊”,魏修晏的眸光不由变了变。
崇永今日,到底因何而来?他先是要让自己拿出手中的林家冤案的证据,现下,又要问自己科考舞弊案查到什么程度。如此急切,与他平素的模样,实在是相去甚远。
“这与林家冤案,又有何关系?”魏修晏面沉如水,直视着崇永。
见他终于坐不住了,崇永心内松了口气,答道:“旁人自是不知其中干系,但是某却是知晓一点。”
魏修晏眸色一寒,周身空气都凛然了起来。
崇永却反而放松了下来,若是他一直不为所动,自己还当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。
他一颗心落了地,垂眸恰巧瞧见了魏修晏身边的食盒,挑了挑眉。
似乎有些眼熟?好似是清欢小馆的食盒?给他二人行了这么多方便,吃点杜娘子送来的吃食也无甚不妥吧!
崇永一把拿过食盒,行云流水地打开,将杜时笙新研制出的核桃杂粮面包拿了出来,一口便咬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魏修晏端直的脊背向前倾了倾,落空的手僵在了半空,面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若不是崇永的举动太出乎意料,他定然是能护住食盒的!
面包是杜时笙为了感谢宗天启烤的,顶饱又便于储存,也一同给魏修晏送了一份。
刚烤出来不久的面包,外皮酥脆,内里却柔软劲道。并且,好似还有一些核桃、芝麻和甜甜的水果干在其中。
崇永仔细看了看面包,见其柔软的芯子里还点缀着几粒圆圆的,红红的葡萄干佐味。虽然不是很甜,可嚼劲十足,细品之下,越嚼越香。
为了心上人,杜娘子倒是挺舍得。平日里,怎的小馆就不卖这些小零嘴呢?
崇永一边吃着,一边点了点头,看来,为了自己的肠肚,与魏少卿还是要友好相处的。
于是,他不再卖关子,终于开口继续道:“若是某没有记错,当年林相推崇科举制试,无论贵贱,无分寒门,皆得与焉。而其子林邵庭林侍郎,子承父业,也一直坚持着林相未竞之业,支持寒门科举。是以,当年科举舞弊之案,虽有定论、可林侍郎却心存疑惑,私下里一直在默默追查真相。却不想,这真相反倒给林家引来了杀身之祸。”
这十几年中,从未
有旁人如此直白地与他提起当年林家之事。尤其是,崇永又是这样的一个身份,魏修晏颇觉惊讶。
“科举舞弊案早已盖棺定论,崇寺卿何必与林家之事相联。”
魏修晏摸不清崇永到底要说什么,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面包,沉着声回应着。
“呵呵,林家冤案之所以冤,是因其死无对证。仅凭林家与太子之间的几封书信,便被扣了个谋逆的帽子。凌王亲自带兵,当夜林邵霆就被逼自刎于林相公府门前,且家中几十口,皆死于非命。是以,这么多年来,即使魏少卿和万尚书多方寻找线索,也皆是徒劳。”
崇永又吃了一口面包,细细咀嚼着,甜度似乎刚刚好,况且,筋道柔软的面包被舌腹和牙齿挤压嚼烂的感觉,似乎还挺解压的?
见崇永已发觉了自己的所作所为,魏修晏便也不再绕圈子,直言道:“那又如何?”
也不知是面包太好吃,还是崇永心情好,他竟是笑了:“魏少卿不必紧张,这事只有杨公同某知晓,我二人自是不会同旁人说起。”
然而,魏修晏却是更加惊疑不定了,他微微蹙起眉头,问道:“崇寺卿此话怎讲?”
崇永微微一笑,却不正面回答,反而继续着自己方才的话题,问道:“林家的冤案虽死无对证,可始作俑者却仍在世。若是扳倒了他,或许,可一并将林家之冤彻查清楚。现下,魏少卿顺着余世同的线索,准备将当年的科举舞弊案一查到底,想来也是这样的用意吧?”
第220章
杜时笙原以为,身为大稷宰相的夫人,尹夫人的卧房定然是华丽而精致的。却不想,那门子带着她一路七拐八拐,竟然拐至一片僻静的小院子。
那院里种着菜蔬和鲜花,即使在闷热的天气中,也尽是芬芳的泥土味,没有一丝怪味。还有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,正在叽叽叽地找食吃。
简陋的小屋子,门窗四开,樱桃树的枝桠,就在窗前轻轻地晃动着。
这个场景,杜时笙竟觉有些熟悉……
有一次,梦里面,她不肯睡觉,嚷着阿娘给她讲故事。
那时的阿娘,已不如平日里笑得多,眉宇间,似是时常缠绕着几分忧色。
她轻轻拍着杜时笙,对她说着,阿蓉将来长大了,要住一处小院子,种上花花草草,养上小鸡小鸭,日日看着日出日落,自给自足,平安喜乐,顺遂健康。
小杜时笙不满足,嚷着还要再种一棵最喜欢的樱桃树。
在一旁侍立的芸娘笑了,说道,那樱桃树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种好的,若是种不好,樱桃又酸又小,阿蓉定然不爱吃。
杜时笙听她故意气自己,便嘟着嘴嚷道,芸娘不让阿蓉睡觉!
阿娘和芸娘听见她将这睡不着闹人的行径,推了个一干二净,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……
这棵树上的樱桃,可好吃?
杜时笙停下了脚步,望着那一树又小又白的樱桃发着呆。
“杜娘子,夫人有请。”门子向屋内伸手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