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
魏修晏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小五儿深目高鼻的胡人长相,心念微动,又问道:“你阿娘,现下在何处?”
谁知,小五儿听了,怯生生地看了看厨房的方向,回过头来,眼圈微红,小声道:“我阿娘现下不在家中。”
杜时笙似是无意间,揽过小五儿,护在身旁,对魏修晏笑道:“魏郎君,现下家中只有我们几人。”
魏修晏见二人情状,知其背后必有不可言说的家中事,便点了点头,对小五儿和善笑道:“某多谢小郎君应允某借阅此书,改日,某定当亲自上门归还。”
小五儿听完,激动地说道:“魏郎君不必如此客气!”
经此一事,今日在书塾内,小五儿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,毕竟已是与魏郎君对话之人了,怎可还做平日孩童妆?
同窗见他不住傻笑,凑过去问到:“佑和,你笑什么?”
小五儿却摆摆手,正襟危坐,严肃道:“某比之魏郎君,虽未能至,亦步亦趋。”
同窗翻了个白眼,这孩子怕是吃错药了吧?
魏府的书房内,魏修晏拿起一本已翻阅数次
的案宗誊抄本,将它用纸严严实实包裹住,唤来自己的小厮长寿,吩咐了一番。
待长寿走后,他翻开《因缘和合》,看着书中注解上隽秀的字迹,指尖竟有些微微颤抖。
这字迹他见过。
沈阿婶善绘,祖母寿辰之时,她曾送过一幅《松鹤延年图》,画中所提诗句皆为她亲笔所写。他今日将那画找出,竟与这书上的注解字迹一模一样!
他抚摸着那本书末页上,一大一小的两个“兰”字,显然,那个歪歪扭扭的兰字,必是阿蓉所写。
“这世间的因缘际会,当真会如此巧合吗?”
他喃喃自语道,想起阿耶临终那日对自己的嘱托,这许多年里,逐渐冷却的心,竟在此刻狂跳不止。
前几年,他刚入大理寺时,曾几经辗转,剥茧抽丝,查到过林阿叔一家遇难后,凌王曾私下里追查过两个胡女,说是平康坊的歌姬,但是,翻遍了平康坊,都未找到二人。
今日,这个胡人小孩对自己的阿娘讳莫如深,而他的阿娘又有沈阿婶亲手议释的书籍。这二者之间,到底是不是存在某种联系……
魏修晏在房中沉沉踱着步,忽地想到什么,停住了脚步。
现下,还是先查查杜先洵一家吧。
他叫来了钟管事,问道:“某记得,钟叔是秦州人士,家中可还有故旧在秦州?”
钟管事一怔,随即点头笑道:“老奴家中亲属,尽皆还在秦州谋生。”
魏修晏神情轻松了几分,对钟管事说道:“钟叔,烦劳你尽快收一下,替某去秦州走一遭。”
“阿郎,去秦州做什么啊?”钟管事未曾见过自家阿郎如此着急,竟有些按捺不住性子的模样。
“帮某去查一下,秦州楚氏的楚三娘和她的郎婿杜先洵。”
魏修晏看着那本《因缘和合》,眸子幽深地说道。
**
杜时笙这几日忙着食肆开张一事,有些劳累,这一日睡得颇早,不想,朦胧中却又做起梦来。
初夏光景,熏风南至,吹着池上的绿柳轻动,阵阵蝉鸣戛然而止。阿娘带着杜时笙和一众仆婢在院中池上的小亭中纳凉。
阿娘于亭中榻上歪着看书,云娘拿着两个大桃子逗她玩,她人小手短,够不到桃子,便急得瘪嘴。
阿娘看了,合上书笑道:“云娘,你莫再逗她,若是哭了,你可要哄好她。”
云娘听了,吐了吐舌头,将两个桃子都给了杜时笙。
杜时笙拿到桃子,心中欢喜的紧,用小手将桃子紧紧搂在怀里,口中说道:“这是阿蓉的两个襁褓。”
话音一落,阿娘手中的一杯茶水全泼了出去,她和云娘,还有一众仆婢皆笑得前仰后合。
杜时笙看着她们,心中很是疑惑,难道小时候阿娘不是这样抱着自己吗?
阿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,问道:“那阿蓉的两个襁褓可取了名字?”
杜时笙一时被问住了,瞧着怀中的两个桃子,不知该取什么名字,想了许久,笑道:“便叫阿霆和阿兰吧!”
阿娘听后,招手将杜时笙唤至身边,抚着她的头问道:“阿蓉为何给桃儿取这两个名字啊?”
杜时笙抱紧两个桃子,笑得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:“现下阿耶和阿娘是阿蓉的耶娘,日后,阿蓉也要做阿耶和阿娘的耶娘!”
一众仆婢听了,又笑个不停,云娘一边掩唇笑着一边说道:“夫人,你听,她竟把这么拗口的话说的如此明白。”
这话虽是孩童稚语,但在为娘之人心中却是另一番意味。
阿娘想着自己十月怀胎的辛苦,想起她出生后啼哭的日日夜夜,想到自己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听到她第一次叫自己阿娘的感动。阿娘不由将阿蓉抱在怀中,眼圈竟有些泛红。
第45章
阿娘将杜时笙抱在怀里,感叹为人耶娘这其中的不易,只有孩儿出生之后,才能慢慢感受到。
阿蓉现下说,日后要做自己的阿娘,虽说是一句玩话,还是让阿娘心中一暖,继而又感叹万物造化的神奇。
人生命数,或许冥冥中真能有轮回,也未可知。
杜时笙也不知阿娘为何突然抱住自己,但在阿娘温暖的怀中,闻着阿娘身上特有的木樨香气,心中十分熨帖。
“云娘,将笔墨拿来。”阿娘对云娘说道。
“是,夫人。”云娘应声去取。
“阿娘要写什么?”杜时笙好奇地问道。
“阿蓉这两个襁褓桃儿,哪个是阿霆,哪个是阿兰啊?”阿娘提着笔,柔声问道。
杜时笙瞧了瞧怀中的桃子,认真说道:“这只大一点的叫阿霆,这只红一点的叫阿兰。”
“好。”阿娘笑着点头,在两个桃子上用隽秀的簪花小楷分别写上“霆”字和“兰”字。
杜时笙见了,喜的无可不可,吵着拿了笔,也要学着写字。
阿娘不得不依了她,拿来纸让她写字。可杜时笙仍旧不肯,偏要写在阿娘的书上。
最后,阿娘拗不过她,只得翻到末页让她写。
她学着阿娘的模样,照着桃子上的“兰”字,在书上也歪歪扭扭写了个大大的“兰”字。
“阿娘,我写的好不好?”杜时笙一脸骄傲地去阿娘处邀功。
阿娘看了,摇了摇头,慈爱的笑着搂过她在怀中,另一只手提笔在一旁也写了一个“兰”字。
杜时笙看了,点点头,大言不惭道:“阿娘写的和阿蓉一般好!”
说着,她又拿着两个桃儿看着上面的“霆”、“兰”二字,越瞧越喜欢,迈开两条小短腿就朝亭外跑去,边跑边喊:“阿蓉拿给阿耶去看看……”
唬得阿娘忙站起身,跟在后面叫到:“云娘,快跟过去,仔细掉进池塘里!”
杜时笙听到阿娘在后面如此喊,跑得更快,一边跑一边“咯咯咯”笑个不停,笑声比那鸣蝉还大,落在浮沉的荷叶之上,又穿过池上柳林,飘向阿耶的书房……
杜时笙张开眼来,已是天光大亮。
梦中又没见到阿耶的模样。但她仍然嘴角噙笑,沉浸在回忆的美好之中。
原主儿时的记忆,已经越来越多的被她回忆起来。虽是仍不知阿耶的模样,但是阿娘清丽温婉,阿耶刚正豁达,正如他二人的名字一般,蕙质兰心,气势如霆。而夫妻二人,又琴瑟和鸣,如星月流光,皎皎辉映。
儿时岁月静好的日子,在杜时笙心中,就似方才梦中夏日的光景,悠长温煦,沁人心脾。
“怪道连报晓鼓之声都未听到,阿耶阿娘怕是也想与我多待一会儿罢!”杜时笙一边梳妆,一边自语道。
忽的想起那桃上的二字,杜时笙拿着梳子的手一滞。
阿娘……
《因缘和合》那本书上的两个“兰”字,竟与阿娘与她所写的一模一样!
难道这本书,竟是阿娘注解的?
世事因缘,和合而生,缘起时起,缘尽还无。
阿娘,我本以为你我母女之缘已尽,未曾想你却种了这般因,皆是怕我日后太过孤单吧……
杜时笙忽地泪如雨下,伏在桌案上哭泣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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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时笙盘下的铺子,就在唐家铺子隔壁,是一间狭长的房子,但却采光很好。
厨房也极为通风明亮,她便是看中这一点,方才盘下的。为厨之人,日日便都在厨房忙碌,若是拥挤昏暗,如何能用心做出美食来?是以,即便这间铺子没有院子,也无法住人,她仍是咬了咬牙,在牙人处盘了下来。
她与巧环来到铺子,仔细盘查,有些桌椅尚且能用,就是碗筷必要采买新的。于是,她留巧环在此洒扫,自己去西市采买。
经过辛娃子的的野菜铺子之时,只见辛娃子从铺子里头出来,对她摆手示意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