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韩言又喝了一口兰花窨茶,盯着茶杯品了许久,说道:“惠兰入茶,老夫是第一次品尝,余音绕梁,唇齿留香,实是雅趣!”
杜时笙笑道:“幽植众宁知,芬芳只暗持②。兰花生于幽谷,最是低调内敛,将兰花与茶一起煎制,既不掩盖茶香,又能将生津润喉,很是相宜。”
韩言点点头,又品了一口,摇头道:“越品越是醇厚,妙,甚妙!”
正巧这时,巧环也将那女郎的玫瑰山药泥端了出来。只见,那女郎正在侧耳倾听韩言与杜时笙交谈,面上的倨傲之色,已然敛去不少。
她瞧见自己的菜品上桌,微微一怔。
晶莹剔透如玛瑙般的玫瑰花酱,浇在状如小山的山药泥上,如皑皑白雪上披着红色的霓裳,艳而不妖。舀一勺入口,清甜芬芳,入口即化,比之平日甜腻的酥山等甜品,更多了一种清新自然之感。
女郎眉头一挑,又舀了一勺。
这时,韩言也赞道:“这花酱也是妙极,食之芳香甘美,令人神爽。老夫竟不知,这花还能制成酱。”
杜时笙抿嘴笑笑,心道,明清时期才有的吃法,你自然不知道。
“花酱果酱,用糖腌制后,花香和果香经久不变,即使在夏日,也可以放置许多时日。韩公若觉得好,改日儿给你再送几罐梅子酱和杏子酱尝尝。”杜时笙爽快道。
那女郎听了二人对话,又舀了一勺玫瑰酱入口,细细品尝之后,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老夫就不推辞了,哈哈……”韩言笑道,“杜娘子酱料这么新鲜少见,怕是开个酱园子也是可行的。”
杜时笙听了,心念微动,眸子转了转,这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。罐头食品,居家旅行必备之佳品,若是专门开一个酱园子,各色酱料都在一处选择,或许真的能吸引不少客人。杜时笙点点头,得空了,的确可以慢慢筹划一番。
韩言见杜时笙神情似是心动,便捋须笑着,心道,这小娘子念得好生意经,仲颍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。
思及何青,韩言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,便问道:“前几日,杜娘子相赠的咸蛋猪蹄粽子,可还有?”
“粽子是端阳节前包的,现下铺中已所剩无几,若韩公还想吃,儿明日便再做一些。”杜时笙答道。
“不必明日,老夫的一个忘年交就要回城,他最是爱吃猪蹄,前番杜娘子的咸蛋猪蹄粽,那猪蹄实是香而不腻,软烂可口。老夫便想着,待老夫设宴为他洗尘之时,不知可否,在杜娘子这铺中订些猪蹄?”韩言问道。
杜时笙挑了挑眉,韩公的忘年交,也不知是个丹青圣手还是文人骚客,竟然最爱吃猪蹄。到时二人相见,一边啃着猪蹄,一边品评画作,那场面,可真是有趣。
这个忘年交到底是谁?杜时笙不禁好奇起来。
第79章
韩言见杜时笙出神,又笑道:“某这个忘年交,当年可是寒门出身,一举中了状元,一路仕途顺遂。现下,方过不惑之年,便要荣升三品了。也不知,这其中,有没有猪蹄的功劳。”
哟,竟是个状元郎!说得杜时笙更加好奇了,像魏郎君这般,才是探花郎,那如若是当年的状元郎,岂不是才华卓绝?不过嘛,杜时笙仍旧觉得,魏郎君一定是吃亏在了这副面皮之上,门面招牌的探花郎,理当非他莫属的。
“香卤猪蹄也是儿铺中的常菜,韩公何时设宴,提前一日告知儿便是,儿届时将卤好的猪蹄送货上门。”杜时笙想着,说不定有机会瞧瞧这个状元郎。
“好,一言为定!老夫到时还要几罐花酱,杜娘子可别忘了。”韩言抚掌笑道。
“好!”杜时笙眯眼笑道。
二人说着,铺中客人便陆续多了起来,韩言便不扰杜时笙忙生意,自埋头吃饭。
“小娘子,我将桃子背回来啦!”阿泰背着一个大大的布袋子,从外面进了门来。
“先放在厨房,儿马上去瞧瞧。”杜时笙面露喜色。
原来,此前她在孔家二老那里订的“字桃”已有不少熟果。但现下,孔家二老的猪肉香菇酱的单子积压过多,有些忙不过来。杜时笙又急着想瞧瞧成果,便遣了阿泰一大早出城去取了回来。
阿泰应声将桃子送到后厨,经过前厅之时,他余光撇见那位盛妆女郎,觉得似乎有些面熟。他不由得停下脚步,又多瞧了几眼。谁知,待他看清那女郎长相,面上不由露出惊诧之色,脑门立时冒出了一层薄汗。
那女郎也瞧了他一眼,显是也认出了阿泰,面颊微红,似是有赧色,侧过头,不再看他。
阿泰赶忙假装没看见一般,悄悄回了后厨。看见巧环一人在厨房忙着做菜,他小心翼翼问道:“巧环,西边桌那女郎可与小娘子说了什么?”
巧环抬起头来,神情有些茫然,回想了一下,马上道:“那女郎啊,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呢!来时一脸气呼呼的
表情,点名要吃小娘子做的菜,方才瞧她脸色,似是又气消了。”
恰巧杜时笙走进厨房,听到二人对话,便问道:“谁气消了?”
“小娘子,方才阿泰问我,那位点了玫瑰山药泥的女郎可与小娘子说了什么?”巧环也没多想,接口道。
杜时笙瞧了瞧阿泰,见他面上有些紧张,便问:“阿泰,发生何事了?”
阿泰抿抿嘴,小声道:“小娘子,那女郎便是,便是张二娘的甥女,罗九娘。”
杜时笙回忆了半晌,问道:“便是父亲是监察御史那位?”
也是张二娘一直嚷嚷着,与魏郎君议亲那位?杜时笙思忖道。
阿泰不情愿的点了点头,耷拉着脑袋,犹如一只落汤鸡一般,失了往日的精神头,小声嘀咕道:“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……”
杜时笙见他这模样,立时明白了阿泰担忧之事,笑着安慰道:“儿瞧她就是来吃饭的,不必担忧。”
只是,罗九娘的模样,倒是有点出乎意料。虽是有些盛装浓抹,但也算是颇有姿色,至少,与张二娘是没有半分相似。只是不知,能否入得了魏郎君的眼……
杜时笙在心里将魏修晏与罗九娘拉郎配了一番,那副场面……啧啧,罗九娘虽是比华岚郡主美了点,但魏郎君还需配个更好的小娘子才合适。
杜时笙撇着嘴摇了摇头。
阿泰却仍在一旁提心吊胆,他不自觉地抠着手指,瞧着自家小娘子又是蹙眉又是摇头,心下更加担忧了,眼泪都要急出来了。
半晌,他鼓起勇气说道:“小娘子,我的身契还在张家手里……”
杜时笙从对魏郎君终身大事的挂怀中回过神来,方才想起,阿泰所说的确实不错。
虽然当日,她与何青已迫使张二娘当众承认,阿泰并非她家的家奴,即便她拿出身契也是假的。可现下,张二娘已落了罪,若是将来张家闹将起来,自己也没有文书去证明阿泰的身份,总是无法让人安下心来,须得尽快将他身契拿回才是。
她凝思片刻,说道:“我且去瞧瞧。”
谁知,她出了厅堂,还未等与罗九娘打招呼,便见罗九娘伏在桌上。
她一手扶额,一手捂着肚子,肩头微微颤抖,似是有些痛苦。
杜时笙瞧着不对,这似乎有点像自己每月“亲戚”造访的模样啊!
她忙上前轻声问道:“罗娘子,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”
罗九娘听见她唤自己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已全然失去了方才盛气凌人的风采,煞白着一张脸,嘴唇微颤着说道:“不必,儿的婢子一会儿便到了。”
杜时笙知她必是难以启齿,便温和一笑,低声说道:“罗娘子稍后。”
说罢,她便起身回了后厨,吩咐巧环熬了甜汤,又倒了一杯热热的开水给罗九娘。
“罗娘子,喝些热水会缓和些。”杜时笙将水杯向罗九娘推了推。
热水大法,从古至今从无失手过。
罗九娘实在疼痛难耐,也顾不得心中对杜时笙的嫉妒,接过水杯便喝了一口。温温热热的水到了腹中,暖融融一片,罗九娘觉得,好似腹痛确实轻了一些。
杜时笙见她面上的痛苦之色稍缓,瞧了瞧她颜色浅淡的襦裙,悄声问道:“罗娘子的婢子,可带了额外的衣裙?”
罗九娘一怔,方才一直想着梅青来了,她们便能回府去。可未曾想到若是……透了过来,大庭广众之下,岂不是脸全都要被丢尽了?
都怪自己,被方三娘一激,就只想来见见那位“妖娆”的食肆掌柜,到底是个何方神圣,竟能入得了魏郎君的眼。结果,她头脑一发热,竟顾不得月信将来,便跑到清欢小馆来了。谁知,果然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,“妖艳掌柜”没见到,只听见杜时笙与那城中颇负盛名,脾气倨傲的韩言谈笑风生,反倒是自己讨了个没趣。
罗九娘本就心高气傲,一时间,又羞又赧,又悔又愧,腹痛不由又加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