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时笙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。
“我去喂狗。”
“我去刷锅。”
巧环和阿泰感觉这屋子里，似乎，比平日热许多，两人连忙找了借口，夹起金黄豹，迅速跑到后院去乘凉了。
杜时笙心中暗斥这两人靠不住。
这时，魏修晏见她不接那陶土娃娃，又向她靠近了一些，眸中带笑，声音轻柔道：“若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，某给你送几个湖窑的来。”
不是他，杜时笙微微有些失望。
但他身上的墨竹香，悠悠传来，在杜时笙四周缠绕游走，她来不及多想，心头又砰砰乱跳起来。
她忙向后退了半步，低着头道：“多谢魏郎君，儿只是瞧着新鲜有趣，一个两个便够了，不需要太多。再者，玩物丧志，儿还需用心经营食肆才是。”
说罢，她干笑了几声。自己的急智向来不行，“玩物丧志”这说的是什么话啊？
魏修晏不以为意，唇边漾满了笑，转了转眸子，说道：“祖母近日还说起，前些时日，杜娘子送的玫瑰酱和花糕，她吃了很是可口。杜娘子何时有空，可以多去陪祖母说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想起魏太夫人慈祥的模样，杜时笙点了点头。
魏修晏轻咳一声，将那个陶土娃娃放在桌上，向四下瞧了瞧，灵机一动，他又微微上前探了探身，说道：“今晨，某送来的狗粮，金黄豹可还爱吃？”
“很是爱吃。”
何止爱吃，今早金黄豹炫了两大碗之后，还蹦得老高去要狗粮，杜时笙摸着他石头般硬硬鼓鼓的小肚子，将狗粮藏起来才作罢。
“那便好。某瞧他这些时日，长得飞快，竟比来时长了一倍，叫声也响亮了许多。”魏修晏垂眸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一脸温和之色，仿若说起自家孩儿一般。
“每日吃了睡，睡了吃，不顺心了便对着我们叫两声，日子过得这般舒坦，不长肉才怪。”说起金黄豹，杜时笙也恢复了平日的伶牙俐齿。
但是，当她抬头撞上魏修晏黑白分明的眸子时，马上又缩回了眼神。那眸子璀璨耀眼，似有千言万语，千情万绪被压抑在眼底，灼得人心慌。
杜时笙有些窘迫，她慌张地向后又退了些，只垂眸看着自己的裙角。
魏修晏看着她红彤彤的俏脸，满是平日不曾见过的娇俏和羞涩，娇艳如那个枝头熟透的桃子，直看得他心下酥酥麻麻。
他眼角余光又瞧见了那两只相亲相爱的陶土娃娃，心中一酸，再也不想找别的话题。他咬了咬牙关，面色微红，直奔主题，说道：“某明日，要去一趟安陵县。许是三两日便能回来，又或许，要多一些时日，方能回来。”
啥？要出差？
杜时笙微微一怔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魏郎君今日来，就是想说，他明日要出差了？
出个差怎的搞得……这般让人紧张。
她抚了抚方回归其位的小心脏，决定明日定要炒个护心肢，以形补形。
她心神稍缓，抬眸看着魏修晏认真的模样，有些奇怪，出个差，为何这般郑重来解释一遭？难道是怕我照顾不好狗子？
想起他方才同自己聊了许久的养狗经，杜时笙觉得，定然是这样。
“嗯，儿一定照顾好金黄豹，将他养的白白胖胖，高高壮壮，等郎君回来。”杜时笙笑眯眯地答道。
魏修晏哑然失笑，看着她梨涡浅浅，笑靥如花的模样，他微微吁了口气，又向前半步，垂下头，认真看着那张仰头看着自己的，俏生生的小脸。
眼见着魏修晏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，甚至连他的鼻息都轻轻拂过她的面颊，杜时笙心跳蓦然加速。眼神交汇处，他眸光坚定，她睫羽乱颤，慌乱中，手心都渐渐沁出汗意。
她又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。
他目光深邃，声音低沉而和缓，缓缓开口道：“安陵县距离焱城并不远，杜娘子可曾去过？”
杜时笙看着他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，如流星般耀眼，灼得她不敢直视，心跳就不曾有机会缓下来。
她垂下眸子，状似平静，开始转移话题道：“安陵县依山傍水，风景秀美。儿听说，尤其是静水村，民风淳朴，盛产鲜桃。”
魏修晏想起儿时为她摘桃子的情形，眼角微弯，笑道：“是这样。”
杜时笙心绪渐稳，继续闲扯起来：“郎君此去，可是走水路？听说一路在泷江逆流而上，能看到安陵县漫山的桃树和桃花，很是好看。”
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①。
魏修晏感受到她在岔开话题，决定不再纵着她。他摸了摸腰间所系的泥塑兔子，触感温润，那感觉犹如凭空生出的藤蔓，顺着手臂直缠到他的心头。
豁出
去了！魏修晏只觉，当年的殿试都没有现下紧张。
他音调缱绻而低沉，问道：“若是某一时半刻不能回来，杜娘子可想去安陵县走走？”
杜时笙的心，倏然地漏掉了一拍。她低着头，眼睛控制不住地眨了几下，他让自己去安陵县，是什么意思？这难道……难道在表白？
今日，黄录事他们几个，不是方才说魏郎君可能在与谢巡抚议亲吗？魏郎君怎可能会来此处与自己表白！定然是自己误会了。
杜时笙缓缓抬起眼眸，眉眼弯弯，笑道：“儿为何要去安陵县？”
那双眸子亮晶晶，失而复得的躁动又在魏修晏胸中作怪，他独活了这十几年，没有任何一刻，比现在更想拥有这双眸子。
魏修晏强压住眸中闪烁的光芒，又向前半步，认真道：“鲜桃之蕡蕡，桃花之烁华②，必是要亲自去看了去尝了方知，娘子不想亲身去尝试一遭吗？”
心中那隐秘的期待被他的话语点亮，然而，那无处不在的慌乱和羞涩，让她又向后微微退了一步。
然而，她的脊背却忽然触到了一个硬物，回头一看，才知自己已退至柜台边。现下，她是真的退无可退了。
第91章
看着魏修晏近在咫尺的俊颜和那双灼灼秀目，杜时笙的心头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而最终，她却只轻轻叹了口气，抬眸看着魏修晏，笑容清浅道：“君向潇湘我向秦①，儿还是守着小馆中的美食美酒来的安心。郎君此去且保重。”
魏修晏心头猛地一紧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，想从她的神情中，找到她所言并非真心的蛛丝马迹。
但是，她的面色如常，梨涡浅浅，与平日在小馆中，与自己说笑的模样别无二致。他的心，瞬间沉了下来，这十几年的期待和坚持，这十几年踽踽独行的孤独苦闷，都不及，眼前的这张笑脸伤他更深。
有那么一瞬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，阿蓉，你难道忘记了吗？你我儿时便有婚约，我不许你现在悔婚！
可是，莫说现下阿蓉的身份不能揭露，便是她想起这一切，他也不能违背她的心意。自己只愿阿蓉能如现在这般快乐，哪怕她另有佳偶，又能如何……
魏修晏扯了扯僵硬的唇角，垂下眼帘，遮住他眸中的痛苦之色。那只泥塑的小兔，明明那么小那么圆，现下，在他微凉的掌心中，却如利刺，刺得他直疼到心里。
他缓了片刻心神，面上又现出平日淡然的神色，对杜时笙道：“邂逅相遇，适我愿兮②。若是冒犯到小娘子，还望小娘子见谅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低沉，与刚进门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，杜时笙心中一痛。
她不敢抬眼，心头的涩然，已经扩散在眼眸和鼻头，她怕自己看见魏修晏失魂落魄的模样，会不争气地落下泪来。
活了两世，竟然还这般没有出息，杜时笙在心中暗骂自己。
杜时笙垂着头，缓缓道：“魏郎君人品出众，郎艳独绝，世无其二③，这京城之中，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郎君之于儿，昭昭若日月之明，离离如星辰之行④，儿只是看着，便已心满意足，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。”
啪嗒——那颗悬在树梢的桃子，沉沉地掉落了下来，砸得魏修晏闷痛不已。
“看见了吗？小娘子和魏郎君在说什么？”
巧环扒着厨房的门，在向前厅张望着。阿泰不好意思挤过去，便在后面不住地问着现场情况。
“看不到了，他们在角落里。”巧环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她又侧耳去听，却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两人面面相觑半晌，巧环忽地反应过来，惊道：“小娘子与魏郎君，不会不在小馆里了吧！”
这时，金黄豹突然冲了出去，慌得他二人急忙跟着追了出去。
前厅空空如也，早已不见了魏郎君的身影。只有杜时笙垂着头，扶着柜台，独自一人站在那里，连金黄豹跑过，都似未闻未见。
巧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，走到杜时笙身边，轻声唤她道：“小娘子？”
杜时笙缓缓抬起头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巧环，说道：“咱们回去吧。”
她声音有些沙哑，眼圈微红，全无平日的精气神儿，巧环简直要认不出自家小娘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