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臭狗子,怎的最近总往那边的小树林跑?魏郎君给你巴巴地送了这么多狗粮,你还去树林子里胡混什么?那处能有什么好吃的?”
阿泰夹着金黄豹,从铺外往回走,一边走,一边轻轻拍了拍金黄豹圆滚滚的小屁股训斥他。
方进到小馆里,他便见到巧环和杜时笙站在那处,一个担忧,一个沉默。阿泰顿时收了声,也不敢再言语。他看见巧环使来的眼色,方知失言,皱着脸,轻轻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。
刚被带回来的金黄豹,反应过来魏修晏不见了,便奋力挣扎,挣脱了阿泰的怀抱,又一溜烟儿跑到铺门外,对着空旷的夜色,呜呜咽咽,仿佛在埋怨,铲屎官怎的不打个招呼便走。
清欢小馆旁的一株海棠树下,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儒雅清瘦的身影,看着魏修晏策马而去的方向,沉默不语。
月光黯淡,照不清他的面庞,他摸了摸空空的囊袋,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“魏少卿,如此,你便放弃了?”
翌日,杜时笙仍旧如常起床,如常去了小馆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。
但是,巧环总觉得,小娘子今日有些不同,却又说不出有何不同。
昨日,自魏郎君走后,小娘子便情绪怏怏的。可回到永和坊,她又与孙阿婆和小五儿寻常说笑,看不出什么异样了。
今日,除了见她眼下多了两道乌青,小娘子一直在小馆中忙里忙外,又亲手置办了招待韩公的几道菜肴,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来。
难道,昨日小娘子红着的眼眶,失魂落魄的模样,竟是自己看错了?可是,小娘子的笑,又确实不似往日。看起来,面上好似在笑,而眼中,却又是黯淡无光的模样。
巧环这大半日里,都在一边干活,一边偷偷瞧着杜时笙。
此时,杜时笙正站在柜台边,漫无目的地望着铺外的街道,全然不知,自己的一举一动,正牵动着巧环的神经。
晨时便开始阴沉的天气,未支撑多久,已然开始下起濛濛细雨,这雨,持续了许久。
杜时笙看着整日如织如梭的雨帘,脑海中,忽然不听话地闪现了一个念头——他今日,便要启程去安陵县了吧?
也不知,雨天走水路,是不是便捷?他何时能回来呢?即便回来,他也不会再来见自己了吧。
杜时笙微微垂下眸子,眼中闪过一丝落寞。
“杜娘子——”一个响亮而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杜时笙抬头,看见韩言带着他的忘年交来了铺里,她面上,终于被迫恢复了些神采。
“杜娘子,大老远便闻见了铺子里的香气,看来今日,老夫又有口福喽!”韩言嗅着铺里的香气,捋须笑道。
“韩公安好。”杜时笙笑眯眯地给韩言问好。
言毕,她又瞧了瞧站在韩言身边的郎君。只见,那郎君大概不惑年纪,身量不高,身材偏瘦,一身素青的圆领袍,上头有海棠小团花的暗纹,十分低调素洁。再仔细一打量,杜时笙便又看见了他的幞头,束带,和官靴。
原来是个官员,杜时笙挑了挑眉。
“昭义,这便是老夫与你说起的杜娘子。”韩言笑呵呵地向那郎君介绍道,“你去了秦州半年,定然没尝过杜娘子的手艺。这小馆方开张几个月,老夫却已是常客了!”
昭义环顾了一下清欢小馆,微微颔首,目光迅速扫过杜时笙,一脸淡然,开口道:“韩公所荐,定然不错。”
韩言听他如此说,摆手笑道:“何止老夫,便是杨公,也是杜娘子的座上宾!”
昭义听罢,微微有些惊讶,方目光敏锐地打量了一下杜时笙。见
她神态自然大方,笑容可掬,便不再言语。
杜时笙见他目光凛凛,不苟言笑,一副贵人语迟的模样,心道,怕是个大官。
她引着二人去了最里面的雅间,给二人倒了两杯三勒浆,笑吟吟道:“二位请先喝点饮子,儿稍后便将菜肴呈上。”
韩言听罢,微笑颔首,心知她必是准备了特别的吃食,一会子,自己便能与昭义这个挑剔之人,显摆显摆了。
待杜时笙走后,韩言对昭义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昭义与他多年交情,知道韩言最不喜繁琐礼数,也不客气,端起酒杯,隔空虚敬韩言一杯,而后,便自顾自喝了一口。
谁知,他这“饮子”方一入口,面色就微微一怔。
韩言瞧见,知道必是这“饮子”特殊,便也喝了一口。味至甘美,果香醇厚,这并不是“饮子”,而是一种味道特别的果子酒。
“三勒浆。”韩言笑眯眯地说道。
杜娘子真是有心了,竟然不知从何处捣鼓来了三勒浆,看来,今日的菜,定然是要让人大开眼界了。
“西域的三勒浆,方入我大稷不足一年。某前番喝到三勒浆,还是御赐的。而后,倒是听说民间也有了三勒浆,但因着这配制之法,大稷子民还未摸透,只能由胡商行走贩货时携带售卖。不想,竟在这家小小的食肆喝到了。”昭义感慨道,不自觉又喝了一口三勒浆。
韩言捋须笑道:“老夫就与你说吧,来清欢小馆,定不会后悔!一会儿,等杜娘子的“外邦宴”上桌,昭义再感叹也不迟!”
言语之间,颇有些得意的神态。
昭义放下酒杯,又环顾了一番小馆,眸中多了几分认同的神态。
第一道菜,是葡萄酒烩鸡。杜时笙用的是腌制的嫩嫩的鸡腿肉,用盐和胡椒调味后,裹着面糊炸酥了。而后,再加上香葱、蒜片、蘑菇等一起翻炒入味。最后,再用葡萄酒和奶油汁进行炖煮收汁。
葡萄酒是葛萨的心头好,既是友情赞助,杜时笙怎可好意思要许多?于是,她为了少用些葡萄酒,便让它作为佐味之物出场了。
“这味道,酸酸甜甜,还有一丝奶香和辛辣之味,老夫倒是第一次尝到。”韩言品了半晌,点了点头,“很是特别。”
杜时笙笑道:“这外邦美食,儿听说,第一道菜都是以咸和酸为主,主要是为了生津开胃,为后面的菜肴打些铺垫。”
后世的西餐前菜,的确就是这个作用。宗天启那日也说了奶油汤一类的菜肴,杜时笙便耐着性子研究了一番。
她自觉这道菜的口味,颇符合大稷子民的口味,方才选的。为了更加配合本朝人的口味,她还特地将口味做得偏甜了些。
“这酸酸甜甜之味的确开胃!”韩言吃过一块鸡肉后,微微点头。
但是,昭义听杜时笙如此说了之后,便不再吃鸡肉,而是端坐在桌边,等着杜时笙下一道菜。
杜时笙瞧他正襟危坐,不苟言笑的模样,偷偷抿嘴一笑,心道,这副吃相,倒是有点像魏郎君。
可一想到魏郎君,昨日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,便又浮现在心头,杜时笙只觉心中不知某处,微微痛了一下。日后,也不知还能否得见魏郎君了。他平日里蹙眉吃青菜的模样,怕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方才因着置办菜肴,而暂时忘却的忧愁,便又这样,轻易占据了她的心间。
“杜娘子,这一道菜是……”
这时,巧环又端上来一道菜,肉香扑鼻,望而生津。
韩言和昭义眼前一亮,皆是一脸探寻地等着杜时笙介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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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厢,黄录事和宋录事,已提前到了码头,等待着魏少卿。
他们三人,今日将启程去安陵县。
“少卿今日,未曾来大理寺,也不知去了何处,怎的现下人还未至?”黄录事问宋录事。
平日里魏修晏最是准时,今日却不见人影,他有些奇怪。
宋录事在一旁,垂眸看着船来船往的江面,眸光深沉悠远,沉默不语。
绵密的雨帘中,码头人声嘈杂,江面船只如梭。仿佛一切的故事,都已随着昨夜的月光留在了暗夜。现下,谁也不知各自心底,到底都埋藏着怎样的苦痛与伤悲。
“那是谁?”黄录事指着一辆马车,惊讶道。
第92章
这边厢,杜时笙想起魏修晏,心头一阵酸涩。
但闻韩言和昭义有话要问,她微微缓过神来,将鼻头的酸涩压抑下去,笑道:“这道是泗合国的香肠拼盘,儿做的不好,勉强有个样子。请二位尝尝味道如何。”
韩言和昭义闻言,便向那香肠拼盘看去,只见大大小形状各异的香肠,被摆成羽扇形状。
煎炸至金黄色的圆香肠做扇柄,用白色黄色外皮一圈圈卷成的香肠,则被切成片状,作为扇面。乍一看上去,仿佛是花团锦簇的一把羽扇,摆盘紧凑可爱,十分新奇。
韩言和昭义闻着扑鼻的肉香味,迫不及待一人夹了一块。
韩言所夹是整根煎的香肠,外皮微微酥脆,入口满满的猪肉香味,饱满弹嫩,汁香四溢,直吃得他停不下来。
“老夫第一次吃香肠,看来这泗合国也很会吃,竟能将猪肉做得这般好吃。这裹着猪肉馅的薄薄一层,到底是什么做的?”韩言又吃了两口,摇头感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