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了一大堆,但最终,他们嫌麻烦,还是随心所欲给他装了个极简风。
空阔的房间,他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,那只奶牛猫就缩在他脚边,呼噜噜地熟睡,打着鼾,脑袋紧紧贴在他脚背上。
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温哥华,它总是24小时缠着程简,他走哪里,它就跟到哪里。
它不和任何人亲近,只和他一个人亲密。
回温哥华一周后,他父母终于想起来关心他。
“你不是回来休假?这都一周了。”母亲在餐桌上问。
程简摇头:“我没告诉你吗?我辞职了。”
父亲正在端菜,闻言把那碟西蓝花炒牛肉放到桌子上,拍了一下他的肩:“我可是时时刻刻留意你在的那家公司,游戏都火出海外了,怎么辞职了?”
程简笑笑,坦诚道:“因为失恋了。”
这话一出,他父母终于有了些反应。
“你谈恋爱了?”母亲惊讶又好奇:“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啊?”
他该怎么说起这场无疾而终的恋爱?他又该从何说起周明希呢?
他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,曾经费尽心思勾引她出轨后,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婚外情。
在这段隐秘又疯狂的爱情里,他的爱意越来越浓,他的私心也就越来越膨胀。
他不想做她身后见不得光的那个男人,他想堂堂正正当她丈夫,他想站在阳光里。
可是最后,她并没有坚定地选他。
在她的世界里,从始至终,他都只是情夫而已。
程简摇了摇头:“都过去了。”
成年人的失恋,就像得了一场重感冒。
程简在这场感冒里,最多让自己消沉一个星期,而他很好地贯彻落实了这一点。
程简本性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,从小到大,他都是运气的幸运儿。
大学毕业后,他趁着时代的风潮,在金融领域赚得盆满钵满,后来又认识影视领域的合伙人,他第一时间在金融市场离场,快速进军影视行业。
不到的五年时间,他们公司做了五部现象级爆款剧,捧红了五位顶流明星。
后来影视寒潮,他和合伙人因为员工遣散问题,起了争执,他念着这群并肩作战的战友情,等着熬过去就好。
可是他的合伙人坚持遣散后走直播赛道,最后两人不欢而散,他退出了影视行业。
后来他去了新疆,回来后遇见了登门拜访的陈智扬,他们理念一致,于是他从上海来到北京。
那段时间,他好像得了新疆后遗症,每次想起新疆,心口就空荡荡得要命。
他来北京,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卷生卷死的世界里忘掉新疆所有的一切。
可是到了北京,他再一次领会到,他真的是运气的幸运儿。
他再次遇见了周明希……而这份好运,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被上天收了回去。
逼宫失败后,那晚,他站在四季酒店的门口,望着眼前的车流,头一次觉得,这座城市繁华又热闹,却从来没有一处他的容身之所。
天空又起了小雨,程简站在雨水里,一个人走,走了多久多远,他并不知道。
最后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挥手叫了辆出租车,回到他那套昂贵却狭窄的出租房。
他躺在床上,强迫自己入睡,可脑子里不断重复几个钟前,周明希的字字句句,以及她脸上那些或震惊或冷漠的细碎神情。
程简知道,她在震惊什么。
她不理解,为什么他想取代邵竞?为什么他非要放弃眼下和谐的关系,铤而走险?
说到底,她低估了他对她的这份爱意,说到底,她从未想过和他的爱情有一个结局。
他一直毫无保留地告诉她,他爱她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。
在新疆能够遇见她,是他生命里最至高无上的好运。
活了三十年,程简所信奉的就是浩浩荡荡地活一场,坦坦荡荡地顺从自己的心意。
他爱她,便会无所忌惮的让自己融进她的世界。
这人世间的道德,束缚不了他,这人间的千夫所指,他压根不在乎。
他想要当她老公,他就会轰轰烈烈的再去为自己赌一把。
那天晚上的庆功宴,让他有了不顾一切的自信,他们并肩作战,熬过事业的最低潮,最后终于一起站在了顶峰。
人生得意须尽欢,程简觉得那一天,是他唯一的机会,于是,他要为自己最后疯狂一把。
他没想过失败的结局,他从来只想赢的事情。
可是当他看到周明希冷冰冰的眼神,听到她冷漠而又直白的话:“从一开始,就是你引诱我的,你要的越来越多,我给不了。”
那一刻,程简体内疯狂涌动的血液,瞬间冰冻,紧接着,他听到灵魂破碎的声音。
那声音又低又清脆,震得他,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场幻觉。
他转身离开,在细雨纷飞的街头走了好远的路,不知不觉走到了天安门,又一个人在雨水里,望着天安门前寂静的主席像。
最后,他打了一辆出租车,回到公寓,躺在床上,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的心口空得要命,像穿过了无数阵又烈又冷的穿堂风。
他很痛苦又很麻木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直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从他手背上擦过,然后一点点温热的舔舐,落在他脸上。
程简睁开眼,在黑暗里看到那只奶牛猫,它就蹲在他脑袋旁边,舔着他的脸。
他眼睛涩得难受,只好闭起来,一把将它搂在怀里……
他的失恋,持续了七天,到第八天,他像往常一样,收拾干净,去了公司。
也是在那天,他向陈智扬递上离职信。
得知他要离职,陈智扬极为震惊,甚至用股份来绑住他,可程简不为所动。
他坦言,他并不喜欢北京,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,而他母亲最近总嚷嚷着头晕,他想去陪父母一段时间。
除此之外,其实他觉得,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疗愈“失恋”带来的后遗症。
但这一点肯定不能对陈智扬说。
见劝不动,陈智扬温声对他道:“期待我们还有再共事的那天。”
离开前,程简斟酌很久后,还是对他说:“周明希有能力,我不是因为有私情才重视她,而是作为一个上级,我欣赏她。”
陈智扬闻言一愣,又笑道:“她的能力我当然也看得到。”他顿了顿:“不过还是因为你慧眼识珠,后面的海外市场,我会继续让她主导。“
“真金不怕火炼,如果足够优秀,她就会继续往高处走,如果只是半吊子,迟早会被这个时代淘汰。”陈智扬说:“你知道的,我这个人就是个唯结果论。”
离开北京的前一晚,程简从写字楼出来,那天的夕阳很美,烧出美轮美奂的红霞。
他望着天空,有一种解脱的感觉,之后,一阵明朗的笑声,又将他引入地狱边缘。
火红的晚霞之下,周明希就坐在斜前方人行道上的石墩上,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。
正在与坐她旁边的孙文言碰杯,“叮当”一声响动后,又是她的笑声。
他想起,今天在茶水间听到苏茜跟她聊天,原来她已经从家里搬出来,最近她就住在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。
他没急着走,就站在那里,看她笑。
那样爽朗的笑声,不知不觉,让程简又回到了新疆一望无际的草原。
这一刻,他觉得,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周明希,那个让他在新疆一眼万年的周明希。
程简盯着她的笑脸,那些多日来积攒已久阴潮的情绪,突然烟消云散。
他又静站了很久,最后他也跟着她的笑声,无声笑了起来。
以前程简觉得是婚姻禁锢了她,是邵竞耽误了她,于是他想“解救”她,让她回到新疆那时候最自在无拘束的样子。
可这会儿,程简觉得,周明希压根儿已经不需要男人。
她不需要任何一个男人来解救她,她不需要。
她有前景无限的事业,她有高薪,她有爆火的两个角色,“祁凌”“傅琛”做背书,她还有朋友……
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,也能活得洒脱自在。
那一刻,程简又想,也许周明希没有选择他这件事才是真正正确的。
他盯着她发光的侧脸,长长松了口气,最后转身离开。
随着飞机冲上云霄,程简望着窗外的云,他想,他或许会永远记得她。
他也必将对她无限感激,因为遇见她,因为她就是她,让他原本孤单的世界,有了一个同类。
哪怕他们此生不能共白头,但能够遇见她,短暂的拥有过她,已经是上天给他最大的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