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中满是坚定,即刻赴死或者战场之上为国捐躯,在他心中别无二致。
“你!”
赵贤怒从心头起,沈修妄现下的眼神,他再明白不过。
他如今已是皇帝,是九五之尊,所有人都必须对他俯首帖耳。
沈修妄竟还敢如此这般威胁于他。
杀了他,赵贤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杀了他!
但理智终究战胜情绪,仍有利用价值的鹰犬,自然要用到极致。
为了他的大业。
皇帝踱步的步子稍微小了一些,方才暴怒的神色尽数褪下,又恢复惯常的和煦。
他回身看向沈修妄,讳莫如深:“好,那便如你所言。”
话锋陡转,他又说:“沈修妄,倘若你不能为朕打赢这场仗,后果自负。”
沈修妄以头叩地,一字一诺:“多谢陛下对青州百姓的仁爱之心,若臣不能战胜,必将以死谢罪!”
赵贤目光幽深盯着他片刻,忽的朗声大笑,再度俯身来扶他。
“唉,这尚未出战便说甚死不死的,行之啊,你的能力朕最清楚不过。”
“起来吧,去后头偏殿取剑换甲衣,即刻领兵去往北境。”
沈修妄缓缓起身,恭敬应是。
赵贤拍了拍他的肩,笑得和蔼:“安心征战,沈府,朕已经派人好生照料看护了。”
沈修妄抬眸与他对视一瞬,已然心知肚明,若他领兵后胆敢行差踏错半步,沈府满门不会留一个活口。
他一字一顿,默然颔首:“臣,替府眷多谢陛下。”
赵贤收回手,掸了掸龙袍宽袖,转身往九五之尊的高台宝座走去,只留给他一个背影。
语调深沉:“你明白就好,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沈修妄步伐沉重,毫不犹豫退出殿外。
待他离开后,这场试探、威胁的君臣对话暂且结束,赵贤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懑。
“啪!”
一把掷出御案上的青瓷茶盏,砸得粉碎。
他咬牙切齿:“沈修妄,是你逼我的。”
听到殿内摔杯子的动静,蔡公公陪着小心走进来,恭敬说道。
“陛下,何大人遣人来报,沈府已然被围起来了,府内诸人无诏不得擅动。”
赵贤目光凶狠:“盯死他们,若沈修妄敢有任何不敬的动向,立刻提出人来杀!”
“是。”
蔡公公眼珠子转了一下:“方才他们入府点查,发现有一位行五的庶小姐午间出府去往栖禅寺看望老侯爷了,可要派人将她抓回……”
赵贤眉心一跳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栖禅寺,险些忘了还有个沈老侯爷。
这位沈老侯爷当真英雄迟暮,当年亦是一方辅国重臣。
记得从前皇爷爷在位时,还曾御赐一把宝剑给他,上可斩公侯大臣,下可杀黎民百姓。
那剑能先斩后奏,世代相袭。
沈老侯爷避世多年,朝堂之事从不参与,但京城中累世积累的权贵人脉,却不可小觑。
如今尚未到与沈家彻底撕破脸面之时,没必要提前将话柄落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有些疲乏,对蔡公公摆手:“罢了,暂且别去栖禅寺搅扰佛门清净。”
一个庶女而已,去看望祖父,能掀起什么浪来。
他想起要紧事,说道:“你派人去给于将军送信,青州之事暂缓,叫他立刻带兵北上,在尾巴后头盯着沈修妄,等朕示下。”
蔡公公会意: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陛下,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程樾、大理寺少卿齐清珩,还有翰林院大学士沈儒安皆跪在外头求见。”
赵贤没好气的冷嗤:“不见,他们要跪就让他们跪个够!”
求见,还不是要为沈修妄和沈府求情。
大魏的天下姓赵,日后没了他沈修妄,还当真不成了么!
第137章 难捱
沈修妄换好甲衣,腰间配上剑,便领命去往城外军营点兵出征。
饭未吃一口,茶未饮一盏,甚至经过沈府门前,也没下马进去看一眼。
他不进去,是为家人好,他若进去,徒增伤感。
“驾!”
他夹紧马腹,收起心绪,目光逐渐凝重,径直往城门而去。
刚出城门,从斜里拐角处忽的冲出一辆青蓬马车拦住去路。
“吁。”沈修妄勒紧缰绳,适时停下。
从马车内走出来一位穿素白长裙的女子,帷帽遮面,两边臂弯间挽着沉甸甸的大包袱。
沈修妄略一定睛看清来人,当即翻身下马迎上前去,“阿姐。”
“阿姐,我一切都好,此刻日头毒辣,你出来作甚,快回杜府吧。”
现下他是戴罪之身,谁与他会面都会被连累,他不想阿姐在夫家难做。
热风微微吹开沈倾意头顶的帷帽纱帘,露出沈大小姐清丽出尘的半张脸。
她疾步走上前,两人相对而立:“二弟,阿姐来送送你,不会耽误你太多功夫。”
说着,抬手将包袱递给沈修妄,耐心说道:“这个墨蓝包袱里装的是些衣衫、鞋靴,我平常亲手为你做的。”
她闲来无事攒了许多,一直没给他,如今得知消息全部装来了。
沈修妄伸手接过包袱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沈倾意又将另一个白色包袱递给他:“这里头有三个大口袋,装的都是糕饼、干粮,从前你每次出门打仗阿姐都会给你做,这回仓促了些,别嫌弃。”
“还有这一袋里头装的都是药,金疮、跌打损伤、伤筋动骨,都能治。”
沈倾意对他笑笑:“阿姐不希望你用到,但是沙场刀剑无眼,又时常缺医少药,你带着,阿姐心安一些。”
沈修妄捧着满怀的东西,尤其是装有糕饼干粮的口袋里还散发着热气,不用想也知道大姐做完这些有多匆忙,又有多焦急的往城门口赶。
他心里忽的很难受。
但这种难受,无法言说。
沈修妄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对她扯出抹笑,宽慰道:“多谢阿姐,我如今又不是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了,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别操心我,你快回去吧。”
沈倾意抿紧唇,眼眶有些泛红,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好,姐姐等你凯旋,快去吧,莫误了行军时辰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玩笑道:“糕饼干粮必须都吃了,可不许挑嘴。”
“欸!弟弟遵命……”沈修妄听话地连连点头,转身将包袱安置在马上,捆得结结实实。
随后翻身上马,回头又郑重对她说道:“阿姐,家中你别担心,待我战胜,那些人就会撤了。”
沈倾意站在原地,抬头目送他:“小妄,你要平安归来。”
闻言,马背之上的沈将军对她挑了挑眉,一如少时那般顽劣骄傲:“放心吧,阎王爷轻易不敢收我。”
沈倾意被他逗笑,笑着笑着,帷帽之下的脸颊黯然滚落两行热泪。
沈修妄策马扬鞭,身形渐远,唯清亮嗓音悠悠传来:“姐,我走了,你快回去吧……”
道上尘土掩去男子挺拔身形,最后隐于长路,只剩一个越来越模糊的黑影。
沈倾意泪流满面,红着眼睛,久久舍不得转身。
自城内长街之上忽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随行丫鬟慌忙近前唤她。
“夫人,世子来了,咱们快回去吧……若是被他发现咱们偷偷来送二公子,又得对您动怒……”
沈倾意摸出袖中帕子擦了擦眼泪,冷冷的:“动怒又如何,我这世子夫人向来形同虚设,左不过给他的新欢挪位子罢了。”
耗了这么多年,她当真累了。
沈府满门荣耀之时她不能锦上添花,如今势颓,她又岂能独善其身,偏安一隅。
话音未落,杜文湛骑马赶到,尚未勒马停稳便跳下马背,三步并作两步向她走来。
怒气冲冲:“沈倾意,你那二弟和沈府现下是何处境你不知道么?”
“还敢来送他,是否要将我们杜国公府一并拉下水!”
说着伸手来拉她的手腕,“走,趁着没人瞧见,快随我回去。”
沈倾意用力挣脱,一把甩开他,平静说道:“杜文湛,你既如此害怕被连累,那我们和离吧。”
杜文湛难以置信,瞪大双眼看向她,“你说甚?和离!”
他嗤之以鼻:“沈倾意,你还当自己是十六七岁的娇小姐么?年近三十的妇人,和离过后你还有何脸面?谁又会再要你?”
这些年,再难听的话也说过,沈倾意早已心如止水。
她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而去,淡淡说道:“三十的妇人也是从十六七岁过来的,你用年岁这种拙劣的借口羞辱不到我。”
年轻而已,谁人不曾年轻,谁人又能躲过老去。
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叫杜文湛怒火中烧,他大步追上去,就要将沈倾意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