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檀淡然颔首:“奴婢明白,念棠自知身份低微,绝无攀附公子的妄念。能做丫鬟得以安身果腹,便是感激涕零了。”
什么妾室通房,她唯恐避之不及。
沈修妄爱娶谁就娶谁,想纳谁便纳谁。
兴许哪天娇妻在侧,美妾相伴,一高兴自然就放她自由了。
闻言,三位表小姐默默互换眼神。
老夫人冷哼一声,再道:“二则,侯府不是寻常地。”
“你在外头学的那些个行事手段,狐媚法子,通通忘干净。”
“松鹤苑的姜嬷嬷会重新教你规矩,胆敢带坏二公子,可仔细你的皮。”
苏檀暗叹一口气,垂首应是。
恭顺的模样倒是乖巧,伸手不打笑脸人,老夫人话毕也没再多说。
她侧头看向崔氏,“你好歹是妄儿的母亲,他房里的人你再多训导几句也使得。”
“是。”
崔氏一双美眸上下打量苏檀,片刻后不悦开口:“妄儿自幼娇惯,一饮一食皆精细。”
“酒后需饮四解汤,晨起早膳必备时令鲜蔬。”
“今夜他入宫赴宴,后头也难免有宴会,每次回府之前四解汤必须煮好温着。”
“园中有菜圃,妄儿春日喜食枸杞芽儿、香椿、马兰、苜蓿等。”
“这些菜蔬需得过子时,下过第一场晨露摘取最佳,早一刻晚一刻嫩度亦是不够的。”
“每日不同样,每餐皆鲜嫩。”
她抬手抚过鬓边的珠钗,漫不经心道:“近些日子你便先做好这两桩事,旁的日后还多着呢。”
轻描淡写两件事,苏檀粗粗一算。
四解汤准备食材和熬煮至少需要三个时辰,再伺候沈修妄用完解酒汤安睡后,亥时将近。
府中菜圃距离松鹤苑足有两里路,匆匆赶去等待子时后的第一场晨露,摘取足量鲜蔬,再返回浸泡去涩。
最后交由厨娘烹制。
这一夜怕是能沾枕头的时辰不足半刻。
白天当差,夜间奔忙。
软刀子磨人,果真厉害。
她若是说一个不字,好嘛,竟敢不愿伺候主子,正中下怀。
怕是当即就给她扔出去。
若是没有杨谦那档子事,扔出去她求之不得,现下却不能。
苏檀垂首,再度恭敬应是。
屋内氛围愈发沉闷。
老夫人左手边的清隽少年郎,目光浅浅从苏檀身上打了个转儿,侧头看向老夫人,讨巧儿扯她衣袖。
笑道:“祖母,孙儿今日可要讨你的好酒吃,该传饭了罢。”
老妇人捏他脸颊,打趣:“馋嘴的皮猴儿,祖母知晓你今日从国子监回府,特意命人备着你喜欢的菜式呢。”
崔氏握着帕子,拭过唇边茶渍,祖孙的互动落进眼里,她神色轻蔑别过脸去。
冷声对跪在下方的苏檀喝道:“还不快退下,安分守己些。”
“是。”
进去后便跪着,苏檀终于支着肿痛不堪的膝盖退出永寿堂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
夜风往人身上扑,后背前襟传来丝丝凉意。
她弯腰掸去膝头裙摆的薄灰,地上拉长的细细人影儿与她同步同行。
不离不弃。
姑娘对着影子挥了挥手,影子也回以她热情。
她弯了弯唇,无声对自己说道。
苏檀,从前再苦再难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,眼下这点磋磨又算什么。
她抬头望向夜幕中被一团暗灰色云层遮住的弯月。
风在流淌,薄云逐渐消散,从缝隙处漏出溶溶月色。
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日。
苏檀重重呼出一口郁积的浊气,脚步轻快往松鹤苑方向走去。
第20章 青梅
同是寂静春夜,数里之外的宫城却是好一番富贵繁华景。
雍和殿。
宫乐声声,烛亭林立。
自宝座往下分设两列席位长案,无数珍馐美食,琼浆玉液堆砌其上。
朝中位至高官厚爵的大臣们推杯换盏,谈笑晏晏。
黄门侍女,宦官近臣伺候在旁,俯首低眉莫敢造次。
今夜本就是为沈大都督夺回通州,击退贼寇设下的庆功宴,故而沈修妄自然坐于皇帝右手边下方首席。
赵镇的太子身份天然尊贵,坐于皇帝左手边首席之位。
五皇子、六皇子向来不受宠,母妃地位也不高,唯唯坐于太子之下。
圣人年过五十,鬓发染霜,一对剑眉之下漆目炯炯有神。
不怒自威。
多饮几杯后难免开怀,酒气倒遮去不少帝王威赫。
他单手执杯,看向下方的沈修妄,扬声朗笑:“行之啊,寡人敬你一杯。”
年轻都督端起酒杯,泰而不骄:“微臣不敢,多谢陛下。”
有圣人夸赞在前,惯会见风使舵的大臣们接连向沈都督敬酒。
沈修妄一时间左右逢源,饮了不少。
圣人又看向杨丞相,话中有话:“仲怀,行之星夜回京,负着伤救下你家庶子,可得多敬他一杯酒才是。”
坐于对面的杨丞相暗地里恨得牙根痒痒。
沈修妄因为一个妓子,竟敢断了谦儿的命根子!
害得他人不人鬼不鬼,在府中寻死觅活,打杀下人。
关起门来相府中祥和万分,其实内里早已闹得鸡犬不宁。
偏生又不能翻出一个字来。
通州渠县,按理说早已清理干净。
也不知沈修妄他是真拿住什么把柄,还是捕风捉影诈他一诈。
可他毕竟走了这一遭。
杨丞相不敢因为杨谦而赌上大业,若真误了太子殿下的事,那便是毁去杨氏满门。
十个庶子也填补不上。
太子赵镇状若无事般扫他一眼,与身旁的太子妃夹菜,恩爱有余。
仅一瞬,愤恨吞入肚中,杨丞相富态的双下巴抖了一下,扯开笑容。
“陛下提点极是,老臣贪饮几杯,头昏眼花怠慢了大都督,该罚该罚。”
他执杯起身,看向沈修妄,满脸端重笑意:“沈都督,多谢你出手救下犬子,老臣铭感于心。”
沈修妄忍不住鼻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音,隔空举杯,道:“丞相客气,举手之劳不足挂齿。”
杨丞相笑意不减:“待犬子痊愈后必将携重礼登门道谢,都督请。”
沈修妄仰头一饮而尽,懒得再同他假模假式的交锋。
数字绝色舞姬涌入殿内,一时间歌舞升平,宴至高潮。
沈修妄手肘支于案上,大掌撑着额角,略微抬眸瞧了两眼,兴致缺缺。
美则美矣,有形无神。
往常觉得宫里的舞姬已数上乘,现下竟不由想到那道折腰惊鸿的身影。
他懒懒收回视线,恰巧瞥过对面太子和太子妃恩爱同饮的画面。
眸色冷冷。
呵,无趣。
沈修妄索性起身向皇帝和皇后告醉,出去殿外散散酒气。
当今皇后乃是继后,亲生的四皇子与沈修妄情同手足。
如今四皇子陪太后南下礼佛游春尚未回京,她瞧着沈修妄也欢喜。
指着四个得力内监吩咐道:“你们好生伺候都督,若是醉着了,叫风扑着了,可等罚!”
“嗻。”
翩翩少年自行离席,自然有人忍不住余光追随。
徐云舒今夜耐着性子陪在太子身侧,心里却猫抓似的。
再赏一支舞,便悄然抬眼示意近身伺候的宫女。
沈修妄自幼常入宫,宫里的每条明道小道门儿清。
出了雍和殿后便遣散随同的太监,自顾自往御河柳堤旁走去。
此刻月明星稀,新柳依依,浓绿不甚,也自有一番风情惬意。
他少时便喜欢来这处。
玉石桥下别有洞天,公子倚栏独坐赏流水,指尖捏着几片薄石子儿。
轻巧甩出去,能在湖面接连飞出十几个漩儿。
幼时沈修妄是孩子王,每每夺魁,皇子们时常输得哇哇哭。
那时候,可没有如今这些明争暗斗。
他接连掷出好几片薄石子儿,无论在水面飞出多远,终究会“咚”的一声没入湖底。
不过片刻湖面又恢复如常。
就像当年溺死的九皇子,死便死了,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沈修妄如墨的眸子盯着深水沉思许久。
而后抬手拍掉掌心浮尘,打算返回殿中告退出宫。
一个人待着委实没趣,府里倒是有个伶牙俐齿的可以逗逗。
方才席间有道鲜花饼内造甚好,花朝节那夜她吃完一整盘玫瑰饼,想来是喜欢的。
那便顺手带一碟回去喂喂“猫儿”。
如此这般思量,沈都督唇角勾起,缓缓转身。
从碎石小径走来一位女子,身形纤瘦,手提绢灯,清秀楚楚的脸庞逐渐明晰。
沈修妄脚步顿住,眸光微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