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轻摇慢晃,漾开层层水波,两岸之景缓缓往后退去。
沈修妄目光掠过两边的商铺摊子,有新增的,也有旧时见过的。
生意最好的,还得是那位能画老返童的连画师。
他的摊位,照旧被游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沈修妄叹出一口气,想到昔日那幅偕老图。
这画师定然把苏檀画老了,他心里的姑娘,永远韶华娇颜,风华正茂。
再行一段,吹吹打打的锣鼓声愈发响亮,有三五喜船自河面驶来,喜庆喧哗。
今日是黄道吉日,民间百姓成婚嫁娶最喜图个好彩头。
雨点似的喜糖喜饼往两边船上扔,祝贺声不绝于耳。
沈修妄弯腰捡起落在船舱里的一块喜饼,捏在指尖,薄唇微抿。
还记得那日苏檀接了许多,当成宝贝似的一股脑全塞给他。
后来他没吃,姑娘便带回去每日吃一块,直到吃完为止。
当时他还嗤笑她:又不是甚名贵饼糖,不吃便作罢。
姑娘认真说:新人好意,不可浪费。
沈修妄将喜饼递到唇边,张嘴咬下一口,细细咀嚼。
入口粗糙甜腻。
公子静静垂眸,咽下一口接一口。
船翁老高摇着橹,扬声与他闲话道:“公子可还记得那日我们遇到周、王两家的喜船?”
“哎哟,他们两家可真是好福气,次年那新婚夫人一胎诞下龙凤双生子,爆竹连放三天嘞!”
沈修妄扯了扯唇角,噙着一抹淡笑,应声:“嗯,的确好福气。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喜饼,只觉胸口堵得慌,问老高:“你船上可有酒?”
老高停了橹,猫着腰从船尾走进船舱,“公子,有是有,只是是我们贫苦人喝的烧刀子,怕是入不了您的口。”
“我去岸上给您打一壶好酒吧!”
沈修妄摆手,“无妨,就要烧刀子。”
老高欸了一声,翻出舱里的酒坛子递给他,转身要为贵客取酒杯。
谁料拿着干净酒杯一回头,公子已经对准坛口,仰起头,“咕嘟咕嘟”接连灌下几大口。
老翁无奈地摇了摇头,想来这位公子失意至极。
他走到船尾继续摇橹,不敢再多言语。
两岸热闹依旧,笑音如过眼烟云,穿耳而过,一丝不留。
远处岸边有一卖糖人的摊子,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拉着爹娘的手,站在一堆糖人面前不愿走。
遥遥紧紧盯着那块最大的兔子糖人,两眼放光,奶声奶气:“爹爹、娘亲,我想要那个。”
沈修妄仰头又饮下一口烈酒,目光随意掠过岸边乌泱泱的人群,便瞧见糖人摊前亲昵相伴的一家三口。
仅是短暂一瞥背影,也能看出他们有多美满幸福。
沈修妄捧着酒坛子,悻悻收回目光。
他就像独守枯井的青蛙,渴望却又不敢窥视旁人的幸福,因为哪怕只一瞬,也会掀起惊涛骇浪的妒意。
公子黯然苦笑,眼眶早已湿润不堪。
第95章 翠鸟
暮色渐浓,桑榆晚,霞满天。
游逛的百姓不再徘徊于街面之上,而是被两边酒楼食肆飘出的菜香勾住腹中馋虫,接二连三涌入各家大快朵颐。
乌蓬小舟绕了大半座广陵城,阅遍烟火人间,终又晃晃悠悠回到渡口。
沈修妄在小几案上留下一锭金,沾染半身酒气,缓缓登岸。
两岸烛火炘炘,有住家也有商铺,澄黄烛光揉入水中,晃得人眼花。
万家灯火,阑珊绮丽,再也没有一盏为他而亮。
他归家或不归又如何。
再也不会有一姑娘穿一身水绿薄裙,端一盏小烛灯,眉眼含笑,站在廊下等他。
原来数载前的浮生一瞬,竟足以支撑他昏昏不可终日的余生。
沈修妄沿着青石砖街道往前走,脑中忽然浮现两个字。
活该。
路过蒲草编制小物的摊子,他驻足,将铺面上所有的绿色小翠鸟通通买了下来。
摊主满脸堆笑,特意用蒲草绳为贵客串起来,笑道:“公子买给孩儿的吧。”
沈修妄伸手接过,声调淡淡:“我夫人喜欢。”
末了又加一句:“孩儿……应当也喜欢。”
离开小摊,不知不觉行至奉仙居楼外。
沈修妄走进去,要了一间上房,抛给店小二几锭银,点名要酒,旁的随便上。
店小二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子,对贵客点头哈腰,端茶倒水好不殷勤。
不消多时,便奉上满满一桌佳肴美酒。
沈修妄一人独酌,满室静谧。
奉仙居乃广陵美食一大地标,菜价较寻常处高出不少,故而多数游人皆在楼下大堂用餐。
楼上雅间清幽,要价极高,非富即贵才会上楼。
故而,在此用膳谈生意的富商豪贾更多些。
隔壁雅间,此刻一桩大生意即将拍板落成。
苏檀与白璟双双举杯,敬对面而坐的一络腮胡大汉。
“李掌柜痛快,明日定然货到款清,我再敬您一杯。”
苏檀从容有度,端起酒杯一仰头,先干为敬。
那络腮胡李掌柜哈哈大笑,看向他二人:“夫人精于生意,且为人豪迈,白兄你是个有福的。”
白璟受用匪浅,与有荣焉: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来来来,干了。”
里间推杯换盏,相谈甚欢。
外间,遥遥小姑娘盘玩一通新买的玩具,没多时便撅着嘴失了兴趣。
趁着照顾她的嬷嬷转身盛饭夹菜的功夫,小姑娘爬下软榻,推门出去找新乐子。
走廊里铺满卷草纹绣金软毯,踩在上面软绵绵的。
软毯上头还有各式梨花纹、海棠纹、牡丹纹等等。
小姑娘低头看花样,穿着绣鞋的小脚左踩一朵,右踩一朵,玩得不亦乐乎。
待她跳累了想回去吃饭,一抬头却分不清是哪间屋了。
小姑娘仰着头,大眼睛忽闪忽闪看向面前一排一模一样的雅间门。
小脑袋瓜迅速思考。
片刻后伸出短短的小肉手,指着它们念念有词:“小门小门你别动,遥遥指到谁就是谁。”
手指最终停于右手边的那扇门上,小姑娘鼓鼓嘴,昂首挺胸走上前推开半掩的门。
“就是你啦,遥遥才不会迷路呢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,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沈修妄坐于桌前抬手斟酒,公子眼帘未掀,只当是小二又来献殷勤。
淡声道:“没有吩咐不用进来。”
话音未落,就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嗓音:“叔叔,你为何在我们的屋子里吃饭?”
“我爹爹和娘亲他们去哪了?”
沈修妄斟酒的动作一滞,抬眼看去。
只见一三四岁的小女娃迈过门坎走进来,歪着小脑袋,乌丸似的大眼睛盯着他,好像他才是那个不速之客。
一大一小两相对视,气氛出奇的有些尴尬。
沈修妄搁下酒壶,垂眸看她,问道:“你是哪家的小姑娘?走错雅间了。”
遥遥努努嘴,张望四周。
奉仙居的雅间陈设和布置皆是一模一样,就连六角花架上摆的蝴蝶兰都是同一品类。
小姑娘走近两步,斩钉截铁:“我才没走错呢。”
遥遥是最聪明伶俐的小女娃,绝不会迷路。
沈修妄忍俊不禁,他还从未同这么小的娃娃打过交道,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了。
想来定是哪间屋里客人的孩子,不多时应有人找来。
思及此,他也不再深究,只浅浅笑道:“既然没走错,那便暂且好生待在这里别乱跑,你爹爹娘亲很快就会来接你。”
遥遥盯着这位长相俊俏的叔叔多看几眼,看起来好像有点凶,但是说起话来又不凶。
听到爹爹娘亲会来接她,小姑娘放下心,打量他的眼神一转,落于案上的一串小翠鸟身上。
小姑娘玩心顿起,迈开小碎步,“哒哒哒”跑上前,站在比她还高的长案前踮起脚尖跃跃欲试。
想到姑姑平日的教导,不告而取是为偷。
遥遥又扭头看向桌前的叔叔,试探问:“叔叔,这些小鸟是你的吗,我可不可以看看。”
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,站在沈修妄面前小小一团,漂亮的衣裙,精致的绣鞋,就连头上梳的小发髻也极为用心。
这样的小人儿总是格外惹人喜欢。
沈修妄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抬手从长案上取下那串小翠鸟递给她。
俯身与她平视:“喏,拿去玩吧。”
遥遥双手接过,甜甜笑道:“多谢叔叔。”
十来只翠鸟串在一处委实太长,小姑娘接过后直接拖地了。
沈修妄忍不住捏了一下她头顶的小揪揪,这小女娃娘亲的扎发手艺可真巧。
他笑问:“可要坐下玩?”
遥遥用力点头:“嗯,遥遥站累了。”